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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安是户部的人,当年林辅权倾朝野时,他是林府宴上的常客。在去年除夕,他曾在林辅指着苏瑾说出“也不过如此”之后带头哄笑,笑得最大声、最谄媚、最令人作呕。此刻他跪在殿前义正词严地要求将林家满门抄斩,仿佛他与林辅从来没有任何瓜葛。殿中有人轻轻冷笑了一声。“周大人。”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队列中响起,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大殿听得清清楚楚。“若论从严处置,下官倒有一事不明。”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御史,姓郑,苏明远认得他,都察院新补进的言官,出身寒门,与苏家并无旧交,但他那张嘴是出了名的不怕得罪人。他上前一步,朝周崇安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近乎刻薄。“前年腊月初八,林辅寿宴之上,大人您当众赋诗一首,有句云,一柱承起大周天,八方风雨赖公贤。”“不知大人当时所说的一柱与公贤,指的是哪位?”周崇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扭过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殿响起了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窃窃私语,那首诗当年在京城官场传为“佳话”。周崇安凭此得了林辅一句“文采斐然”的夸赞,不过大半年光景,他竟已忘了自己曾如何肉麻地吹捧那位“一柱承起大周天”的林相爷。“你、你……”周崇安的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穿殿顶的琉璃瓦。“你这是血口喷人!老夫不过是碍于情面,敷衍酬和……”“碍于情面?”郑姓御史挑了挑眉。“那大人方才说要从严处置时,怎么不碍于情面了?”不等周崇安反驳,又一个声音从另一侧响起。这回站出来的是礼部的一个郎中,五十来岁,圆脸微须,看上去一团和气,开口却是一记冷箭。“周大人,您方才说要从重从严,下官斗胆问一句,前年冬天,林辅为自家侄子谋了一个工部主事的缺,那侄子的履历是谁替他润色的?户部档库上,还留着您的私印呢。”周崇安的脸已经不是猪肝色了,是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个礼部郎中,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你休要胡说!老夫从未……”“臣可以作证!”另一个声音从队列后方传来,又一个人跳了出来。“周大人替林辅侄子伪造考功履历之事,臣亲眼所见!臣当时就在档库当值,那封保举文书上的字迹,臣认得!”“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崇安猛地转向那人,唾沫星子飞溅。“你当年为了巴结林辅,把自家女儿的名字都改了,就为了避林辅夫人的讳!”“周崇安!你莫要血口喷人!”“老夫血口喷人?你书房里还挂着林辅亲笔题赠的匾额,上书“忠勤可嘉”四个大字!要不要老夫去揭下来当堂对质?”“那匾额是你送来的!老夫只是推辞不过……”“推辞不过就挂了两年?你那张老脸还要不要?”“够了!”又一个声音炸开,这回是兵部的一个武选司郎中,黑脸浓髯,大步跨出队列,声音粗豪。“你们这些文臣,吵来吵去尽是些陈年烂账!周崇安,老夫问你,前年秋天林辅将老夫手下一个百户调去南边送死”“是不是你在兵部调档上签的字?那百户是我从北境带回来的亲兵,跟了我十五年,被你们一道调令送到瘴疠之地,不到半年就死在任上!这笔账,老夫今日要跟你算!”“你、你胡说八道!兵部调档是林辅亲自签的,与老夫何干!”“签的是他的名,盖的是你的印!那封调档文书就压在兵部档库里,要不要老夫去调出来?”周崇安的额头已布满了冷汗,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不,不对,不只是盯着他。那些目光正在相互扫射,每个人都从同僚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与同样的杀意。殿中的空气正在急剧升温,像一口即将沸腾的油锅,只需一颗火星便会炸开。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快步出列,朝丹墀之上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洪亮。“陛下,臣有话说,方才周大人指责旁人与林辅有旧,臣以为此言荒谬至极。””林辅当年位极人臣,朝中官员谁不曾与他有过公务往来?若以此论罪,岂非人人自危?臣自问清白,林辅当权时,臣连他的寿宴都未曾赴过!”这话说得正气凛然,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他。那是个四十出头的工部郎中,苏明远也识得,姓赵,在工部坐了七八年的冷板凳,今年林辅倒台后才刚被提拔上来。他站在殿中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清白的急切,和一种终于轮到他说话的扬眉吐气。安静只持续了两息。然后,一个极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队列中飘了出来。“赵大人,林辅的寿宴……您没去,是因为没人给您送帖子吧!”满殿哄堂大笑。赵姓郎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那声音又补了一句,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您那年才是从六品,林辅寿宴的帖子,正五品以上才收得到。”笑声更大了,原本肃杀的朝堂在这一刻忽然松弛下来。赵郎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们不也没去”,想说“周崇安去了还写了诗”,想说“我不是林党我跟林辅没有任何私交”。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打了结。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你们……”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打死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这声喊叫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油锅。殿中瞬间炸开了锅,几个被赵郎中方才那句“清白”刺到的官员率先冲了上去。有人揪住了赵郎中的衣领。有人趁乱推了周崇安一把。清流趁机揪出自己看不惯的人骂对方是“林辅余孽”,被骂的人则反唇相讥揭发对方当年也给林辅送过礼。陈年老账一桩桩被翻出来,私仇旧怨借着清算的名义肆意发泄。文臣们丢掉了往日的体面与斯文,相互揪着衣领、扯着袍袖在殿上扭打成一团。有人被推得踉跄撞上了殿柱,有人趁机踩了政敌一脚,有人高声叫骂,有人闷哼倒地。紫袍与绯袍纠缠在一起,笏板散落了一地,有人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另一个人绊倒,一时间宣室殿上乱作一团。秉笔太监吓得手足无措,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维持秩序。而永昌帝端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冷眼看着下方这群朝廷栋梁互相撕扯、揭短、殴斗,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厌倦。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当年在最孤立无援时,这些今日穿着紫袍绯袍的大臣们,有几个曾正眼看过他?有几个不曾在他最需要援手时装聋作哑?如今他们在他面前扭打成一团,打的不是忠义,不是国法,是各自的小算盘和旧日私仇。他冷眼看着周崇安从一个慷慨激昂的清流变成一个被当众揭穿的投机者。看着赵郎中从一个急于表白的“清白之臣”变成一个连寿宴请帖都收不到的尴尬角色。看着那些互相撕扯的文臣们一张张涨红的脸和一双双闪躲的眼。“够了!”一声低沉的断喝,如闷雷碾过大殿。不是皇帝,不是侍卫。那声音从武将队列中响起,带着边塞风沙磨砺过的粗粝与厚重。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队列中迈步而出,甲胄未卸,是朱雀门统领的玄铁轻甲,肩甲上还残留着政变那夜沾上擦不去的暗色血渍。他步伐极稳,每一步都带着军人特有的沉重力道,走到丹墀之下,单膝跪地。“末将陈啸,叩见陛下。”满殿俱静。方才还扭打在一起的文臣们此刻各自松开了手,衣领歪了,官帽斜了,脸上挂着被抓出的血痕,却没有人敢再出声。陈啸,这个名字在殿中回荡,每个人都想起了政变那夜朱雀门洞开时的火光,想起了那道无声滑开的铁皮城门,想起了涌入瓮城的玄甲铁流。这个人,是那夜的功臣,是新帝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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