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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大彪蹲在地上,不由得思考起命运这个虚无缥缈的词。他回顾着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经历。
读书的时候,是二姨夫托了关系,才把他弄进黄浦区的那所学校。后来中考没考好,又转到了二阿姨所在的学校。从那时候起,他学的就不是什么书本知识,而是利益交换——老师给他提供照顾,他也借着阿姨姨夫是教工的关系,为班里提供便利。
再后来去当兵,又是金娣姑姑找了那个张律师帮忙,换了街道报名,这才能去的。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哪怕参军,也不是报个名,体检一下就能去的。
从小到大,他接触到的就是这套生存法则。他的脑海里早就形成了一种观念不开后门、不找关系,就办不成事。
再后来去了部队。新兵连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两样,他和班里的战友轮流给班长买奶茶,理所当然地继续混着日子。
直到新兵下连的前几天,他得知那个平日里与自己亲密无间的班长,并没有打算把他带到地爆连去。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急了。起初他觉得这是背叛,后来他才明白,那种互相利用的关系,终究建立不起真正的信任。
可上天似乎还是在眷顾他。那个把他从老家接来的接兵干部,正巧是防化连的。借着这层关系,他最终没有下到那个令他闻风丧胆的步兵营。
也正因为如此,他来到了防化连二排,成了一名喷火兵。
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他渐渐现,无论大环境如何,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善良的人存在。那些投机取巧换来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什么荣誉,而是耻辱。他不想再做过去那个处处算计的利己主义者了。他开始努力想当一个好兵,勤勤恳恳地干着工作。
可命运似乎又一次和他开了个玩笑。他的努力并没有换来别人的认可。兜兜转转,他还是走回了原来的那条路。
这就是命运吗?
现在回过头来看——遇见什么人,去到哪里,真的是他自己能决定的吗?如果那个接兵干部是其他单位的,他还能去得了防化连吗?如果小阿姨的那个靠山姜齐根没有死,他怎么着也能混个舒服的班上吧?
说到底,他的关系资源就那些。不是他,而是他们这个家,能接触到的人就那些。什么靠自己努力,都是假的。最后的结果,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注定好的。
这一路走来,从来就不是他要去选择什么。而是他能选的,和他会选的,早就被安排好了。
人和狗有什么区别呢?狗认命,人也认命。只不过人会给自己找理由,会说这叫‘命运’。纵观历史,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不过是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人,难道就因为比别人多思考了一点东西,就能改变命运吗?
也许白手起家的强者这世上确实有,可寇大彪清楚地知道,他不是那块料。他生下来性格就是那样。他不想追求什么出人头地,只想平平安安地混完这一辈子。
“汪汪!汪汪汪!”
菲菲急促的叫唤声把寇大彪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低头一看,菲菲正仰着脑袋,嘴里叼着那根狗绳,尾巴摇个不停,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意思很明确想完了没?该回家了。
“汪汪汪!”
寇大彪回过神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啊,想再多又能怎样,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他接过狗绳,牵着菲菲,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汪汪汪……”
与此同时,几百里之外的白茅岭,晨曦也才刚刚爬上高墙的铁丝网。
几声更加粗犷、更加沉闷的狗吠从远处的哨岗传来——那是德国牧羊犬在换岗前的例行嘶吼,声音穿透薄雾,在空旷的监区上空回荡。
“哔——”
尖锐的出操哨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管教们洪亮的吆喝声在各层楼道里此起彼伏“快点!动作麻利点!别磨蹭!”
几分钟后,各个监室的犯人已经按班组在楼下操场列队完毕。早晨寒气逼人,广播里准时响起了第九套广播体操的音乐。上千人同时伸展、踢腿、弯腰,动作谈不上多标准,但胜在整齐划一,远远看去,像一片被同一阵风吹拂的深蓝色麦田。
元子方站在方阵中间,机械地跟着节拍做动作。他的目光越过前面赵鑫的肩膀,落在远处狱警肩上的肩章上,不由得思绪万千。
最近来了几张生面孔,听口音显然不是上海人。再加上禁区岗哨上多出的那几条德牧,似乎都在说明一件事——监狱正在经历一场改革。前面走廊里的早点名,已经第八天了,王管教还是没有出现。会不会从今以后,就彻底换人了?自己没了这个靠山,将来怎么混?日子会不会越来越难过?
出操结束,元子方像丢了魂似的,机械地跟着队列往前走。他费了那么大劲搭上王管教这条线,钱也花了,还没等派上用场,人就没了影。钱白花了倒也算了,问题是接下来再想找关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胡思乱想着,队伍已经拐过走廊转角,他余光扫到监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队列,微微佝偻着背,制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像是瘦了一圈。肩章上的警衔标识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得不太真切,但级别应该不低。元子方心里咯噔一下——新来的管教?动作这么快就到位了?
他正打量着那个背影,那人像是感应到了身后的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元子方愣住了。
那张脸晒黑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少。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像是刚从一场大风大浪里爬出来。
王管教。他竟然回来了?
元子方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队伍已经停了下来。前面传来口令“立正,向右转!向右看齐,向前看。”
走廊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百多号人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列着队。
王管教扫了一圈,等彻底安静下来,才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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