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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声音愈发低不可闻,众将闻之一时惊愕难言,无人发语,阿大失魂落魄地看了看众人,良久方喃喃自语茫然道:“大司马一到,我们要如何跟他说征西将军的事?”一语既出,四下皆伤怀不已,刘野彘默立半晌,握紧了马鞭,眼皮慢慢掀起,他一字一顿道:
“大司马再无手足,可现在不是你我伤心的时候,我等深受大恩,粉身碎骨不能报之,今日讨贼,绝不可再让大司马犯险,务要保大司马安然离开西凉重回京畿,”他“刷”地一声,抽出宝剑,一泓清波直指帐外,晃得刺眼,“诸位这几日辛苦些,我等务必要在大司马到达之际,拿出策略来,待大司马一到,我等就进言杀敌,这一回,大司马坐镇帐中听我军捷报即可!”
众人闻言,胸腔宛若饮酒,被烧得滚烫,望着主帅那一脸的凛凛煞气,杀意登时盈怀,此一时,已远非三载前可比,他们杀的人已够多,流的血也够多,而恰恰正因如此,恩怨方可清清楚楚嵌在他们的眸中,界限分明,沸反盈天。
待入夜,帐中慢慢浮起一层香灰纸屑,一双素烛跳跃在阿大眸中,亲卫悄无声息而入,将尚未开封的一坛酒置于他脚边后便退了出来,转身出来见刘野彘巡营回来,忙道,“校尉正在里头独自饮酒。”
刘野彘一把掀了帘子,正瞧见阿大一掌拍去封泥,抱起酒坛仰面直灌,他皱了皱眉头,等阿大一气刹住,他方瞧见阿大不仅湿了前襟,那眼睛也是湿了的,他便伸脚踢了两下:“我都说了,现在是借酒浇愁的时候吗?”不料阿大忽丢了坛子,伏在他腿上便呜呜哭起来,刘野彘一愣,想抽身,阿大抱得更紧,无奈之下,只好由他去了。
“阿大!在这哭算什么!留着力气替征西将军报仇,在这尽作妇人态!你不嫌丢人?!”刘野彘狠了很心,张口骂道,阿大却哭得越来越响,他是成氏家奴,乃成去非一手带出,于并州建功立业,是为国,更是为家,乌衣巷成府在低贱的奴仆看来,便是家。刘野彘知道他心中确是难过,一时骂完心中亦是无言再对。
“都督,”阿大抬起通红的两只眼,咧嘴抽搐的模样实在滑稽,刘野彘笑不出来,凝眉看着他,他忽绽出凄然一笑,“都督你不知,末将一想到我家大公子要是知道了,末将的心,末将的心就……”这个魁梧的汉子寻不出合适的话语,只有再度像无措的孩童一般嚎啕起来,刘野彘一动不动看着他哭,眼圈亦渐渐泛红,几是咬牙挤出:“蠢货,哭有什么用?把眼泪给我擦干净,起来!”说罢拿膝盖顶了顶这快要哭傻的憨子,阿大抽噎起身,刘野彘嘴角已浮上一丝冷酷:
“我心中已有一策,只问你一句,敢不敢跟我来?”
阿大猛将一震,目中旋即透出一股恨意:“都督要我做什么?”
“自然是杀他们的人,抢他们的牛羊,干他们的女人!”刘野彘一副志在必得神色,杀气尽显,阿大被他寥寥几语激得几乎晕眩,镇守并州这几载,长期周旋于并州本地大族乃至胡人之间,刘野彘越发老成,也愈发阴毒,为了筹粮,刘野彘可屠镇,阿大做不出这等事,暗觉太过,但刘野彘终是为边关大局,他便无甚立场去妄议主帅。
此刻一番□□裸言辞,果真有鼓舞之效,阿大止住泪,转身去拭剑。不多时一众副将用罢饭又入帐议事,幽明灯火,映着众人身影攒动,外面墨蓝的苍穹下,站立着笔直挺拔的卫士,天地寂寂,唯几点星光投射至人间。
当大司马亲率急行军同并州一部相会时,西凉的时令于早晚已有几分寒意,昼夜之别越发明显,这里几无春日可言,转眼入夏,又极易再度转眼入秋。
而成大司马在听到征西将军消息之际,唯有沉默,他背对着众人,目光停在挂墙的舆图之上,诸将只可观得他孑然背影,无一人敢上前去,也自然无一人可窥探他此刻神情,他们无从知晓的是,无论是身处庙堂,还是这一刻的边陲荒城,成大司马皆一人独作一世界,这不是他们的过错,这仅仅只是成大司马一人的事情。
刘野彘不得不打破这片死寂,上前轻声唤道:“大司马……”
“嗯,你说。”成去非并未回首,声音平静到让人生疑,诸将各自相觑,参差不齐的目光,有落到成去非身上的,也有落到刘野彘身上的。
其实一众将领乍然再见大司马时,竟有一刹的全然不识之感。大司马整个人较之于三载前,明显疲惫,亦明显更为沉默,他不言不语的模样,压得众人几透不过气来,此刻也唯有刘野彘尚敢同他启口相商要事了。
“大司马来之前,我等粗粗议了几回,还请大司马定夺。”刘野彘话锋引上正道,阿大呼吸登时急促起来,恨不能此刻便上阵杀敌,成去非终漠漠转身,诸将一怔,呆呆望着他面无表情坐下,眼中果真是未见异样的。
得成去非示意,刘野彘方挪了挪步子,上前道:“胡人虽遣了不少人马占据各郡,他们的骑兵也虽可来往自如,但其后方,定有不少老弱妇孺及其属民粮草辎重,属下是想,既然如此,我军不妨遣精骑,绕过城池,直扑其后方,定引得城中军心大乱,胡人势必要出城回去营救,我军到时有了补给,也好同其火拼。”
火光摇曳,照在成去非微微扬起的双眉上,他一开口依旧可让诸将折服,让他们深深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成大司马的头脑依旧冷静清明:
“找胡人的后方,你手底有可用可信赖的人才么?”
刘野彘望着他目中深切的了然,知道此计差不多要谈拢的走势,遂认真回道:“属下手底有几个胡人的奴隶,也都是胡人,他们本就是出逃投奔,属下跟大司马担保,这些人绝不是当日狸奴之流,请大司马放心。”
“我听他们说起过,”刘野彘得成去非默许,继续道,“漠北也就那几处地势高亢、水草丰美之地,胡人的马匹牛羊家眷只能驻扎于此,循着他们所留马粪、羊粪等痕迹,摸到他们的大营不是不可能,胡人此时士气正盛,以为我等不敢轻易攻城,而我军趁此刻突袭、屠杀其后方却是正当时。”
烛泪滴滴尽下,大帐内倏地一亮,又倏地一暗,成去非不发话,众人皆噤声不语,等着他来裁夺。刘野彘见成去非似是陷入沉思,想了想,终还是说出方才一直回避之事:
“此举正是以战养战,大司马,我军粮草并不充裕,属下同诸位将军商议几回,皆认为如此虽冒险了些,但当下也算可行之计。”他小心翼翼看着成去非,“您倘是觉得不妥,还请明示。”
一语果触到成去非痛处,他微微摇首,于是众人第一次见到成大司马面容爬上的一抹怅然,转瞬即逝,成去非恢复如常,看着刘野彘道:
“你先挑出一队精锐来。”
正说着,外头忽有亲卫侍报:“有人要见都督,说有重要的物件要亲自交付都督才行!”
诸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又十分警惕,那亲卫已细说道:“是一个普通百姓,身上好似背了样东西。”
刘野彘望了一眼成去非,待他颔首,方吩咐亲卫道:
“检查一下,领进来。”
不多时,果见亲卫带进一样貌无奇,甚至有些畏头畏脑的中年男子。来人身上斜挂巨物,拿布掩着,进得帐来,见一众将领皆目光如炬瞪着自己,不由瑟缩了一下,目光也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这位便是并州都督,”亲卫见他呆鹅一般杵立不动,示意他见礼。来人许是未看清指示,胡乱朝一副将便拜了下去,刘野彘不跟他计较,问道:“你是什么人?三更半夜来见本都督所为何事?”
来人听他声如洪钟,颇具气魄,心中竟一松,暗道当是大将了。遂偷偷拭了拭头上这一路出的热汗,连忙将背上物件解下,方露出一角,诸将登时变了脸色,待那物件悉数展现于眼前,已是无人不察--
一副被擦拭得干净透亮的将军铠甲。
成去非眸中一紧,刘野彘自已窥得他神色变化,霍然起身,上前问道:“说,你是什么人?从何处得来的这铠甲?”
来人双手呈上,跪地泣道:“小人一介草民,当日城中百姓,不少皆被胡人胁迫,降了胡人,这铠甲正是征西将军那日尸挂墙头所留,被人丢弃到一旁,将军曾有恩于小人,帮小人寻回被盗老牛,如今将军尸骨无存,就留了这副铠甲,小人听闻王师前来,便偷偷从城墙东南缺口跑出来,想着把将军铠甲送到都督这里来也是好的,也好给将军家里人留个念想……”
火光仿佛一下凝滞,烛已半残,光焰中仍清晰映着大司马如刀斧劈刻般的轮廓,众人目光碰至一处,无人敢弄出半点声息,刘野彘听罢当即有了决断:“你勇气可嘉,也可谓忠义之士,我代征西将军家人谢你,先随我来吧。”说着不必示意诸将,诸将也都自觉默默见礼退了出去。
帐内终只剩成去非一人了。
铠甲确被清理得透彻,再无一点污渍,再无半分血迹。
夜中,火光将大司马身形剪投在大帐之上。值夜的卫士们无论何时间或抬首往此间瞥来,都不曾见那身影移动,那始终如一的姿态,以至于到后来,让卫士们几要疑心那帐内人并非成大司马,不过一石塑而已。
风雪乌衣巷(5)
大司马一行离京前往西凉平叛同浙东因免奴为客令而引发的民心骚动,两样消息皆为马休所遣探子所得,探子离岸出海,回到海岛,将此详禀了马休,此刻正值落日时分,余晖被层云割成丝丝缕缕,溅得满江血色,马休看着眼前铺就的一色鲜红,不禁朝东南方向望去,很快喜上眉梢,他浮胖的脸上露出暧昧的笑意:
“主薄,我等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真乃天助!”
主薄亦是按捺不住,眉宇间浮荡着激动之色:“不错!成去非不在朝中,至于浙东,只需将军再扇一阵风,再点一把火,不愁浙东不乱!不愁民心不归!”
马休闻言忍不住拊掌大笑:“主薄所言正是!”说着面上笑意一煞,脸上肌肉阵阵抽搐,“如今建康城内空虚,除却京口府兵,余者不足惧也!主薄,你且去召集众将,明日一早前来议事!”
次日清晨,马休召集重将会议,先由主薄将浙东及京畿情势说清,方道:“我军自凤凰八年一役而退居海上,转眼一载已过。今成去非身往西凉,浙东民怨又起,本将军以为正是我军复起良机!”
诸将皆点头称是,复问马休计较。马休昨夜早已同主薄议定,便从容道来:“王师出关平叛,京畿兵力不过区区禁军而已,不足挂齿,本将军所忧心者,不过京口府兵。去岁我军退走,成去非便加强了东南海防,海盐、句章、沪渎等各要害处皆有重兵把守,是故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共赏大计!我欲直捣建康,速战速决,绝不可等成去非引大军自西凉返还援之!”
诸将深以为然,其中最为马休器重者,左将军汪道之深谙兵法,此刻拈须应道:“征东将军方才所虑甚是,京口府兵不可小觑,不过如今府兵兵力分散,集中于会稽、海盐两处,句章把守者据闻皆乃勇士,我军可不作考虑,无须同他拼个你死我活,守沪渎的吴国内史温璇才是我军突破口,此人并非良将,好写文作画,不过文臣,我等只要能攻破沪渎垒,逆江而上,至丹徒,乘船不过半日即可兵临建康城北白下垒!届时打他个措手不及,攻下京畿易如反掌!”
马休赞许点头道:“左将军所言正合吾意!”余将彼此对视一眼,有人出面疑道:“那京口府兵若是来支援,我等该如何应对?”汪道之闻言,取出东南舆形图,铺在案上,引马休等一众人过来相看,只见他下手便点到海盐、会稽两处,道:“海盐守城的还是吴氏,加一众府兵,我军可遣出一部佯攻海盐,拖住此地府兵,会稽处,则需征东将军另遣人前去以造声势,定要将会稽引得再次大乱,秦滔的京口府兵自会一心平会稽乱民,而我军主力大军则死攻沪渎,秦滔即便得了消息再来驰援,也需一段时日,这恰是我军争夺良机之际,直下建康,到时挟天子以令诸侯足矣!”一席话说得人心沸腾,仿佛建康再度盛装以待,只等他们染指!
诸人既无异议,马休便先遣人暗入会稽联络,又布置楼船等事务,待诸将散尽,仍留左将军、主薄两人,似还有别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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