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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比之边城,还要荒芜。
他在静静听完手下打探得来的零星消息时,尖刀便在心头淬火,身边人的声音变得极远:
“城中巷陌间全是未清理完的尸首,叛贼虽已被暂时击退出城而逃,却不知退守在何处,禁军守住了皇宫,可里面到底什么情形尚不可得,大司马,要不要入城?大司马?”
“秦滔到了何处?”他静静启口,副将忙道:“秦将军一个时辰后便可至石头城!”
“静斋,”他也仍只是静静地看着虞归尘,“你我先回家看一看罢。”
那探兵忍不住道:“大司马,乌衣巷已被烧光了,人都……”说着忽被那副将用严厉目光止住,探兵察觉出自己的失言,便垂首不语,神色中有
雪光里,街衢巷陌残余的血腥之气似被凝固,偶见灯火的房舍稀奇可贵,更多的则是默立的坟龛,整个建康城犹如一座巨大的墓场。
一阵风过,雪花将成去非眼前的建康登时分割得七零八碎。
他们的马蹄不断碰到柔软的物什,而无一人作声。
倘繁华真的恍如一梦,这世间也真的有因有果,那么此刻,一夜化作枯骨满街的孽障,到底有无报应轮回?
百年乌衣巷,乌衣巷百年,凋敝房内横斜的蛛网尚如此沉着,杂草枯树也尚如此坚忍,而乌衣巷呈给他们最后的一张面孔却不过一片废墟,那大火焚烧过的残留,不是几具乌黑尸骨,而是一双双望向他们的挣扎绝望泪眼,成去非在经历了一阵巨大的目眩之后,终软下双膝,怔怔跪于这片废墟之中,他的眼角,也终涌落出此生最为痛楚的两行泪水,而于这泪水中,有微明在他指间错开一瞬,煦然波动,他这方发觉压在他身下的,是一具尸骨,是一具维持双臂仍抱于胸前姿态的尸骨,而这点微明,借着雪光背后的月色,他终辨出模样:
那是一枝步摇。
万般黯然中,那是一枝步摇。
他于尸骨指间又发现一枚羊脂玉做成的印章,这无须他细辨,那上面刻着的四字,真的无须他细辨,他亦无从细辨,因那手指扣得极紧,无人可动,他突然呆住,望着这烧成漆黑一团,只余上半身的残骸,忽被灼伤。
他滚烫的泪水止于此刻,他将那支步摇紧紧握于掌间,参差不齐的金枝金叶带来的刺痛是他唯一的感觉。原来不过如此,留下的,可再得以握于掌间的,不过一枝变色的步摇。
那么她呢?
她最终成了他的一把故剑,只是那剑太过纯然,他始终不是与之可匹配的剑鞘,是故永远地遗失了她。
眼前徒留一个破碎泥泞的人间给他,而他的红尘余生,再和她无半点干系。
他的心也终在某一处狠狠地再度摧折了一回。
“大司马!”有熟悉的声音将他寻回,成去非在回首相看时,认出公府属官张子衡来,他佝偻灰淡的身影行至眼前,这雪光,不足以让成去非看清他面上神情,于是这名寒门小吏在这半明半寐的光线里,不等大司马开口相问,已自顾喃喃答道:“大司马您终于回来了,下官一直在这等您……”
他哀伤的态度似又带几分麻木,成去非低低应了一声,并无问话的兴致,于是这毫不起眼的属官,无人知他何时悄然而至,亦无人知他悄然而去,当成去非一行人正欲离开乌衣巷,一众喊杀声忽而迫近之时,更无人却留心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不好!”副将神色一变,噌地拔出利剑,目中闪过一瞬的惊惶,复归镇定,方吩咐左右前去打探来者何人,只觉耳畔一阵生凉,激得他肌肤战栗,那是一枝顺风而来的冷箭。
“大司马!我们好像遭了伏击!”副将在望向成去非的刹那,忽看清了那漫如潮水的人群,仿佛没有穷尽般穿过长干里,穿过建康城,统统向已沦为废墟的乌衣巷涌来。
成去非随即翻身上马,看了看面上犹挂晶亮泪水的虞归尘,两人并未说话,目光交错的一瞬,同时夹紧了马肚,轻叱一声,朝疯狂嘶吼而来的人群驰去。
燕山雪早与主人心意相通,它径直冲散了人流,虽那人流很快又凝聚成股,直到它被一农家子所持锄头狠狠砍中前蹄,成去非身躯一倾,翻滚下马,燕山雪悲鸣倒地,成去非左臂亦被一利器所伤,他忍住那股钻心疼痛,奋力抬起右臂,已顾不上眼前为掩护他而不断倒下的卫士。
那些随时能要了他性命的刀枪,此时变得愈发稠密,落雪也愈发绵密,渐渐阻断他同他的将士们,一刻钟,两刻钟,死去的人越来越多,阵中传来一声高呼“府兵已快至长干里!保护大司马,快!”然而仅此一句,再无后续。
他清楚他们不过流民,他们杀人的姿势未免拙劣,他们的武器未免滑稽可笑,然而,他们却是被得罪太深,他们于肉食者面前所迸发出的血勇,以致于一截木棍,也可挥起击打出粘稠脑浆,雪亮的镰刀也自可割下无数首级。
最最重要者,他们实在数目众多,没有穷尽。
数枝露在成去非甲外的羽箭,箭根处披泼的鲜血,溅落在脚下白雪之间,虞归尘就在他身侧,而他视线却开始急剧模糊,太多太多,他所不曾留意的,不曾在乎的,身体里所积蓄的,经年的疲惫,终在不断的厮杀中喷薄而出,在避无可避地蚕食着他最后的体力,最后的意志,在那温热双手扶住自己的霎那,他也只是虚弱一笑:
“静斋,恐要连累你了……”
虞静斋似短促应了一句,成去非却再不能听得真切,当一道亮光闪过,虞静斋的身躯犹如出水的鱼儿一般抖动了一下,他替他挡在了前面,他最后投过来的一眼,终刺得成去非眼前世界倏地黑了下去,他摸到一汪滚烫,他听见他喉间发出的断续字眼,零碎飘入他耳中,却再未能成一句完整话语。
“不,静斋……”他突然失语凝噎,因他的胸膛亦忽被一柄长矛深深贯穿,长矛持有者,不过寻常面孔黎庶,不过他此生最为牵挂者中寻常而又无奇的一员,便是这无数无数之中,犹如浩瀚银河的一颗星辰,犹如绵绵大江的一朵浪花,将尚未打磨干净略带锈斑的长矛,用尽生平力气,刺透了他们所不知所不察的乌衣巷子弟。
他们所受的蛊惑也罢,所积的怨怼也罢,眼前人于他们而言,只是乌衣巷子弟,他们的深沉苦难,唯独他的鲜活肉身可偿还一二。
于是成去非在被随即蜂拥而至的利器一次次贯穿之中终看清了他们目中的仇恨、自得、以及愈发炽烈的快慰,他第一次离他们如此之近,近到他亦可清楚地听见他们将利刃嵌入自己骨节的声音。
他也终以鲜活肉身最后一次承受了他此生未尽的理想。
“快!快!随我营救大司马!”
龙骧将军的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而无数黎庶在末了的合力中,用最初的长矛伴随着无尽的狞笑,将最后一名乌衣巷子弟高高串起,而他则如躲避夜雨的困倦天涯客一般,只在洁白无瑕的落雪中留下一道道割唇烹血的好颜色。
他不再可闻可见,不再属于人间。
乌衣巷成去非是没有暮年的。
是以当龙骧将军在拨开错落飞雪看到那人自矛间陨落,跌入人群的瞬间,终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大司马!”
是以当龙骧将军真正寻到他的那一刻,看到的仅仅是支离破碎的残肢烂骸,将军愣愣望着眼前模糊血肉,终如孩童一般手足无措颓然跌坐,他似是想拢起眼前残缺,然他无从下手,无从碰触,因那残缺,本非残缺,而是他追随多年的一尊神祇,而神祇碎于眼前,于是在卫士们的眼中,看到的便是素来严苛的主帅,竟真的犹如稚子一般,双手张开,似要拥抱,似要拒绝,面上糊满涕泪,双唇翕动,不知到底所求为何。
雪依旧很温柔,自整个寰宇簌簌而下,没有尽头。
没有尽头,空空如也。
天地,一生,唯有风雪漫漶。
而失魂的龙骧将军,在抬首仰望这一片虚无再虚无的大雪世界时,欲要质问天意,而天意是不可得的,唯独一件事,为将军所明了:
世间再无成去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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