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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营长尴尬极了,一把把小栓子从床上拖起来,扬起巴掌就要打:“这么大的人了咋不知道害臊,让你瞎嚷嚷,让你瞎嚷嚷!”
说着像老子教训儿子似的,拽着他就往外拉,小栓子很委屈,被拖到门口还扒着墙不走,不甘心的冲四营长吆喝:“大伙儿都担心团长,又都不敢来,我看得着急,说你们不去我去,他们又不让,我不也是好心嘛……哎你个蠢驴,别拍了,我脑袋疼!”
小栓子被四营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门嘭的一声关了,俩人一路吵着喊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莫青荷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扒着窗口往外看,山涧盘桓着浓浓的雾霭,小路漆黑一片,风吹得小了些,雨却下个不停,树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屋前屋后回响着细小的沙沙声,斜飞的雨滴织成一张绵密的网,辨不清方位,时间仿佛停住了。
屋外的小土坡上,沈培楠静静的站着,既不靠近,也不离开,腰背挺得笔直,站成了一棵松树。
莫青荷意识到屋里煤气灯的光晕会把他的身影暴露无遗,就赶紧缩回被子里,捞过一大把干稻草把自己藏起来,同志们方才的到访让他觉得很暖,想起沈培楠,从心里又渗出了凉意,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下雨,然后才发觉,他是觉得伤心。
莫青荷是个顶少难过的人,就算当年接到绝交的书信,也不过苦笑了一下,亲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爱慕的人像扔包袱一样把他撇的干干净净,他觉得自己的命实在不大好,然而也仅仅是苦笑。现在他埋身在厚厚的干草垛里,晦暗的灯光把他挤入无处可逃的方寸之地,他闭着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暴雨天,他在北平城的一座大杂院给阿娘收尸,沈培楠浑身尽湿,拥抱着他说爱他,莫青荷回想着那时他的体温,心里难过,就像再次死了爹娘。
他想,四营长说的话很对,他和沈培楠,早就彻底的没关系了。然后他决定不再被往事干扰,爬起来拧熄了煤气灯。
草棚的灯光刚暗,外面传来一声叫喊:“莫少轩,给老子滚出来!”
然后那声音又柔和了:“小莫,你出来,听我说几句话,听完再睡。”
“你不出来,我一句句喊给你听!”
话音刚落。灯光一下子亮了,那稻草和木条扎出的门突然打开,洒出一地浅黄的光,莫青荷撑开一把伞,穿过篱笆矮墙和泥泞的山路,慢慢走到沈培楠跟前。
两人离得很近,却谁也挨不着谁,伞下的空间密不透风,莫青荷把自己藏在里面,把伞沿抬起一点儿,他看见沈培楠被冷雨浇的脸色发白,雨水浸透了帽檐,贴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归结成一颗晶亮的水珠子,吧嗒滴了下去。
左臂的伤打着厚厚的绷带,被雨水一泡,一大滩暗红的血得像泼了墨汁。
莫青荷握着伞柄,淡淡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沈培楠原以为他挨了自己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一定躲起来偷偷哭了,此时见莫青荷神色平静,眼眶也没有红,倒是自己巴巴的站在雨里,像个傻子似的,一时哑然,就忘了想好的话,闷声道:“今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也不想发火,就是你们演的那什么节目……”
莫青荷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挑眉看着他。沈培楠很快恢复了镇定,语气也冷了下来:“莫团长,我不是想干涉你们的娱乐活动,不过请你们在公然藐视政府的时候,看一看周围的局势,也看一看你帽子上的这颗徽章。”
莫青荷的军帽别着国民党的青天白日帽徽,其实自从三年前皖南事变,两党关系恶化,大家就不怎么戴了,只有偶尔见国军长官时拿出来充一充数。听他这么说,莫青荷把伞柄放在颈窝里夹着,摘下帽子,将帽徽取下来,顺手塞进了衣兜。沈培楠被他这一串小动作气笑了,伸手要摸他的脸,莫青荷偏头躲开他,沈培楠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着落,只好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小孩脾气,还是这么倔。”
“我刚进部队那会儿,被派往黄埔进修,蒋委员长是军校校长,虽然不常有机会见面,师生之谊,没齿难忘。”
沈培楠朝身后的山坡略一挥手,视线落回莫青荷身上,目光变得像兄长般和善耐心,一字一句的同他慢慢说话:“就算委员长对贵党有千般不是,他是我的长官,是这里所有士兵的首长,你们这么编排,我不对你吼,他们就要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是党国的叛徒。”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两手按着莫青荷肩膀,离他近了些,笑道:“宝贝儿,我挨了小鬼子一枪子,现在胳膊疼得厉害,你别跟我赌气了,今晚天气冷,你去我那,我搂着你睡,好不好?”
莫青荷往后一退,脚跟磕到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石头一半陷在泥里,另一半被雨水冲刷的滑腻不堪,他险些一跤跌倒,为了保持平衡,又连连后退几步。莫青荷不想在沈培楠面前出丑,绷紧脸皮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很戒备的望着他。
他这一退本是无心,在对方眼里却成了彻底的抗拒,沈培楠的见道理都说了,也低声下气赔了不是,他仍不动摇,心里有点急,收回了手,脸色一沉,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他这些年在军界摸爬滚打,凭的是真枪真炮的硬家伙,从来没拉下脸求过谁,此时面对着莫青荷,堪称一颗油盐不进的铜豌豆,觉得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很有黔驴技穷之感,因此拧紧了两条眉毛,努力想找一种既不损伤自己的颜面,又能讲和的办法。
沈培楠的表情在莫青荷眼里却是另一种熟悉极了的不耐烦姿态,连他下一步会做出的一副“少在这给脸不要脸”的冷淡态度也了然于心,原本被他柔和打动,一看到他的脸,登时觉得这一串话只不过是息事宁人的手段,心里就又凉了几分。
正好一阵风卷着雨水斜斜的飘,头顶一棵大槐树,哗啦啦摇撼了一阵,卵圆的叶子落得两人满身都是,莫青荷揭开肩膀的一片落叶,随手抛到一边,淡淡道:“这些我都懂,用不着你再教了,节目的事,我也向你们道歉。”
沈培楠马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抬手就要来揽他,莫青荷微一闪身,躲了过去。
“沈哥。”他站在谁也碰不到的安全地带,抬起头,视线从伞缘下方刮着沈培楠的脸,目光带了点鄙薄,“我就想问你一件事,这件事不说明白,咱们就没必要见面了,你也不用一口一个宝贝儿的叫,我以前没福气做你的宝贝,现在也不愿意当了。”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莫青荷轻声问完这句话,沈培楠眼里的笑意愈浓,眼角的细纹都微微舒展,他往前紧逼一步:“傻子,这你都不知道吗,你是我的小雀儿,我愿意宠着,愿意疼着的……”
“七年了,你还跟我说这些废话!”莫青荷突然松了手,转身就走,那一柄雨伞在身后沉沉落地,嘭的一声,惊破了山中的淡烟疏雨,也惊破了他心里维系多年的一场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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