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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只略一迟疑,抬步走向白崇禧身后那间无人的厢房。她径自坐了,望着缓缓踏进门来的白崇禧,他仍如以往在府上时恭谨,垂首一旁,语气沉沉道:“小姐必定是恨我,可我还是想请小姐,不要么开此事。外面那些人,他们信任我,没有人比我更合适照看他们。请小姐放心,我对他们定会尽心尽力。”“你为何要出卖南府?”南初满心不解,“可是南府有何处对不住你?亦或是,萧翀……他逼迫你?”白崇禧苦笑摇头:“都不是。南府待我很好,我也未遭任何人逼迫,我这么做,只因我是梁人,是……十六年前,大梁镇北将军萧承翊的一名军医。”南初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片轰鸣,十六年前的旧怨和新仇,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轰然撞击在一起。在知晓了十六年前的旧事后,面对白崇禧的真实身份,确实也不用再问什么。凝滞的气氛中,苦笑的人换成了南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步伐沉重地走向白崇禧,声音发涩:“所以白先生,你留在南府,是要为萧将军报仇么?”“起初确有这个心思。”白崇禧直言不讳,“那次出师,本该是镇北军的荣耀,却落得折戟沉沙,主帅戴罪归京。而那京中,正有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贼,等着落井下石。我知主帅回京凶多吉少,我欠他一条命,总该还他。”“十多年,你有太多机会向我父亲、乃至我全族下手,为何没有?却选择了这种方式,是……另有所图?”白崇禧摇头:“因为我发觉,南叙言在这件事上,并非主谋,顶多……算个迂腐的帮凶。且这些年来,他因未能拦下那批脆羽,一直活在愧疚中,而你南氏族人……确实当得一个‘仁’字。”南初低着头苦笑出声,竟不知他话是夸还是骂。白崇禧望着她悲戚的神色,顿了顿才又道:“但,我亦不能辜负少主……他小小年纪,丧父又丧母,失了世子尊位,失了富贵,失了倚靠,背负恶名,在刀山血海里滚了又滚,苦了那么多年,他想要的,我纵是赴汤蹈火,也要帮他得到。”南初眼里藏着泪花,呼吸都是颤的,这些话砸进肺腑,一时竟品不出滋味。最终,她再未说什么,只深深看了白崇禧一眼,那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之后默默出了房门,脚步沉沉地走回柳氏身旁,低低道:“我们走吧。”风吹新叶的沙沙声中,南初带着一大一小,在常赢和陆羽的陪同下迈出了院门。在她身后,周渠已不知何时挪到了厢房门口,对站在阶上的白先生甩去一个眼刀:“小姐又哭了,你惹的?”白崇禧的目光投向门外,仍未收回,只淡淡道:“不是。”南初回大奉先寺时,日头已经西沉。她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本能下了车,回到那间熟悉的厢房。房门关上的瞬间,一直压抑的痛苦和疲惫齐齐翻涌上来。周渠如同丧钟般的质问,匠人们或失望、或愤怒、或悲戚的的脸,在她眼前不断闪现,她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绷断,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间,任疲惫与事后汹涌的情绪如冰水般将她浸透、淹没。萧翀负手站在房门边,看着山棠原先住的那间厢房阶下,柳氏那个七岁孩子蹲在地上,不晓得在玩什么。而一旁南初的房门紧闭,唯有半扇窗子开着,却不足以看到里面的人。常赢正将南初在栖霞庄的一言一行,纤毫无漏地汇报给萧翀。从她如何隐忍地撕开南氏殉国新殇,到揭露伪帝的自私和贪婪,再到悲痛应对周渠激烈的怒骂,最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众人,将柳氏带回来。末了又补充道:“娘子猜到会有阻力,开始便嘱咐我等不要插手。幸好虽然艰难,但结局不错,主上吩咐必要时惩一儆众之举,并未用上。”萧翀“嗯”了一声坐回案前,随口道:“我似她这般大时,还只知狠打狠杀……”“主上哪里话,您当时带着咱们兄弟,截杀、突袭,哪一仗不是有勇又有谋?”他见萧翀不语,又道,“还有,她和白崇禧聊过了,已知晓白先生身份。”萧翀盯着案头那册“天工匠谱”——栖霞庄那些人的身份,具是这位白先生暗里摸排造册呈上来的。萧翀问道:“她现下状态如何?”“不太好。路上一言未发,回来后便回了自己屋子,之后再无动静,连柳氏叩门都未开。”常赢汇报完,心中不免对这南氏女的意志力生出几分佩服。萧翀眼前,莫名浮现出边塞风雪里的一株嫩芽。这联想让他心头一涩,可很快又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柔软情绪挥开,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有事的,让她自己待会儿。”他从案头抽出份无署名密信,递给常赢:“看看这个。”常赢瞥见封口火漆样式,便知是京中暗报。待拆开细看,不禁眉头拧紧,眼底燃起一股火气,恨恨道:“魏荣这老匹夫,背地里竟没少勾结言官,在陛下跟前构陷攀诬!好在主上的军报后发先至,言明南书具焚、匠人被屠,正在追缴皇室资财,陛下并未听信谗言……”萧翀冷哼着打断,他将那份催缴残党、摸查匠户的诏令副本放在桌上道:“陛下的心思,你看明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肃清残敌,摸查匠户,追缴资财。魏荣行事迟缓,拥兵自重,已成了执行圣意的绊脚石。”“属下明白。”常赢不假思索道,“屠骁在城里调度,不如让他去敲打几下?”萧翀盯着那封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搓了几下,阴沉沉道:“光敲打可不够。明日升帐,我要以‘整合兵力,不辱圣命’为由,将他麾下人马打散,悉数编入城外大营各路军将麾下,由你总体节制整编事宜。记住,对外只说是为了统一调度,便于剿匪和搜检。”“待整编完毕,从中遴选数千精锐,组建‘栾城防务营’,交由屠骁直接统辖,负责接管城中一切防务、仓库及衙署。至于魏荣和他的中军亲兵……”萧翀眼中漫出一股寒意,“既然他此前‘剿匪不力’,那就编入追缴残敌的队伍,让他戴罪立功,打个头阵吧。”常赢咧嘴一笑:“如此一来,这几万人便如盐入水,再无隐患。至于追缴残敌,那可是个耗时长、风险高、又无油水的活……”“他也捞够了。”萧翀又道,“此事我已同老监军聊过,待整编事毕,我会再上一道奏折,详陈此举利处。顺便,赞他攻城劳苦功高,然身被数创,奏请陛下准其回京休养……陛下不一定准,但吓一吓他够了。”“还有,”萧翀轻笑,“你持我密令去大营传话,让城外关卡上的人寻个由头,譬如‘残敌’劫掠,卡一卡他的粮草补给,待到他的人怨声四起时,再由我们的人‘击溃残敌’,将粮草大部分‘寻回’并押运回来。”“是。”常赢会心一笑,他最佩服主将的便是这点,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脸皮既已撕破,便不必再留情面。萧翀处理完军务,夜色已深。正洗漱的他似突然想起什么,潦草地抹了把脸,扯过巾帕揩干,随即踏出门去。一轮明月挂在天幕,将流云淡淡的影子投在柳氏脚下。站在南初门外的柳氏,忽闻脚步声,回身便见一道高大身影站在阶下。她未见过萧翀,可住在这个院里的男人,除了他也没别人。一种复杂的情感漫上她心头,她恨他,可又隐隐藏了丝他或许能叫开门的期盼。萧翀见柳氏端了只碗,见了他既不见礼,也不言语,只微扬了下颌,斜睨着他。他上前几步,伸出手道:“给我,你回去吧。”柳氏迟疑了一下,将碗交到他手上,与他定定对视了几息,这才下阶,几步一回头地往自己房里走,进了门却又不甘心,留了道门缝儿,偷儿般瞄着外面的动静。那是碗粥,还温着,这时辰倒不知柳氏从哪弄来的,可也说明那门里的人,许是一直未进东西。他抬手在门上叩了几下,有些用力,沉重的“咚咚”声昭示着他的身份。可门里没有动静。他等了少许,又加重叩门的力道,同时扬声道:“开门,是我。”声音带了几分命令式的逼迫,就在他已不耐这般虚耗,准备硬来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映着月色,南初那张小脸更显虚白憔悴,萧翀的视线与她对上,发现她一双眼睛已有些肿,眼底水光一片。他心头似被什么扎了一下。失神间便见她眼角雾气越来越重,那雾气凝成露悬在了睫羽上,将落未落。他下意识地朝它伸出手去……“你干什么!”南初突然后退,萧翀伸出去的手臂僵在了半空。可也只是一瞬,他收回手,从她让开的缝隙中挤进了门。将碗放在案上,转身,便见南初仍站在门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今日在栖霞庄的表现,比我预想得还好。”他以下颌示意,“过来喝粥。”语气熟稔地好似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南初气笑了,她几乎熬干自己才做成的事,在他眼里,便只是一碗粥?她垂着头喘息,竭力压抑几欲爆炸的情绪——与他正面冲突毫无益处,可她就是觉得既委屈又讽刺,他实在无必要来卖这个好。思绪冲撞间,手腕上忽然箍上了一只铁掌,将她往案前拖拽,她使劲挣扎,足下仍不免朝他近了几步。“你哭什么?”萧翀突然开口,目光沉静地锁在她脸上,声音不见怒意,亦不见多少关切。南初的委屈在被他逼问的一瞬间汹涌决堤,眼泪大颗大颗淌下,高声道:“我哭什么?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可见你步步为营的暗棋,而我明知你算计我,我却还要配合你!你让我觉得自己很蠢,渺小又可笑!”她突然指着那碗粥,“眼下你又端着它来,是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么?我父亲或许对不住你的父亲,你若想报仇,不若对我干脆一些,耍弄猎物,为英雄所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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