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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东唐君看着他说:“你我情义没到那份上,小太子实不必待我至此。”李镜微微一笑,说:“正因是没到那份上,我才答应借你玄水珠。”
&esp;&esp;东唐君不明他话中意,推问:“此话怎解?”李镜垂着眼说:“人不能平白无故就有那些情义的,总得经些事、历些情,才能到那份上……我答应借你玄水珠,就是我想跟你能到那份上。”
&esp;&esp;东唐君心念微微一摇,目色半明不明的盯着他,心中反复品咂着这一句话,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良久,才淡淡应道一句:“那我承小太子大情了。”
&esp;&esp;李镜道:“那我这就将玄水珠给你,你快快造弄那药去罢。”
&esp;&esp;他二话不说,便正坐于榻上,拈诀在胸前,将神识纳住。半晌,阖目仰首,唇齿半启,竟真就将玄水珠徐徐衔吐而出。
&esp;&esp;原只想试借一番,孰料不费半分功夫,竟就得成。
&esp;&esp;东唐君看那魄珠悬于半空中,犹如乌阳,禀火毓金,异彩生辉,映得他眼中丽光烨烨,他不由暗叹:“傻小儿,怎能让人这么容易就得手?”心中既为得玄水珠而心快,又有一丝无以名状的忧疑,以前从未有过。
&esp;&esp;东唐君忙走下榻来,一揭衣摆,跪在李镜身前,双手将那玄水珠捧住了。
&esp;&esp;李镜吐哺方毕,已然面唇玉白,微微发喘,缓息半晌,才能开言:“我、我离了玄水珠,便灵力微薄,你取魂血引药,也需得三日还我一回,我怕离它久了,我支应不住。”又垂目看着东唐君,眼中情意缱绻,轻轻叮嘱:“我这无异于将心命俱交与你,你且待它好些……”
&esp;&esp;东唐君低头听着,口上温声应诺:“小太子将玄水珠相借,待我恩深似海,安敢辜负?”
&esp;&esp;便取一个落魂瓶来,将玄水珠投了进去,在手中微微摇晃。
&esp;&esp;瓶中声响透出,既似敲金击玉,又如遄水潺潺,乃是水金罡音,可见里面所存之物,有阳明金燥之气,又具太阳寒水之息,正正合了那金龙玄水珠的血象。
&esp;&esp;东唐君令人将落魂瓶带了出去,回头见李镜面色虚白,已软软地斜歪在榻枕上,忙抱他入内间,伺候睡下,自己守坐在旁。
&esp;&esp;不多时,有一白衣仆僮进来通报,说道:“那物已交由丹悬真君造炼去,真君让我给湖君带一句话来。”
&esp;&esp;东唐君见李镜深睡在床中,气息平缓,全无醒兆,便也不避他,直问来人:“甚么话?说罢。”
&esp;&esp;仆僮回道:“真君说,那文庭湖的不过是一尾银鳞,即便助它毓丹,对大事也未必有功,但若为此将这小儿折死,东海那处怕难以交代。如今未到举事之际,望湖君千万顾着些。”
&esp;&esp;东唐君听得一句“将这小儿折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冷了声道:“有功无功,我心里自有主张。我托他造‘霖雨照金丹’,他造去便是,旁的不用他理会。”仆僮领了话,不敢多说,便退下去。
&esp;&esp;李镜一睡大半日。东唐君在旁等着,临到入夜,方见人稍动一动,以为是要转醒,近身一看,才见李镜紧紧蜷身被褥中,痛得不住乱打颤。
&esp;&esp;东唐君心知是玄水珠取炼之故,故又坐回一旁静待。有得片刻,他又禁不住向李镜看去。正见李镜颦眉蹙额,吃痛得紧,一张脸埋在黑乱的发中,越发映得他脸唇玉白,冰琢雪抟也似,仿佛一握即化。
&esp;&esp;东唐君心想:“这才第一回,何时到得完了时?”
&esp;&esp;看了半晌,到底忍不住,伸手贴在李镜鬓颊边轻轻摩挲,将那汗湿的发丝拨在一旁。
&esp;&esp;李镜教他一碰,忽发一声哕息,似在噩梦中乍然惊醒,颤巍巍地掀开眼来,那目光恍惚,好似瞧着人,又好似茫然无所视,只飘忽地唤了一声:“东唐……”这一声也细若游丝,仿佛一绷就要断了。
&esp;&esp;东唐君将他拦腰捞起,轻轻抱入怀里,柔声哄慰:“小太子,很痛么?”
&esp;&esp;李镜像是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双目紧瞑,泪如泉滴,落得满襟尽湿,他声息颤栗地说:“好痛,我不知有这样难受,我……”一言未尽,浑身猛一笃簌,软伏在那怀里,惵惵冷喘不住,竟似六腑悉碎,神思尽散,痛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esp;&esp;东唐君紧紧看着人,却一刹都移不开目了。
&esp;&esp;他忽想起琳宫初见时,那小太子一身白地明光锦衣,用银丝绦缕束着发,端端坐在那暖阁锦榻上,朝他一眼望来,整个人雪亮摛光,好似明珠藏置于宝匮中,直耀人心目。
&esp;&esp;如今这明珠滚跌在这里,任他信手抛掷,慢慢碾弄,这将毁未毁、将碎未碎之态,更教人生出一丝恣虐之心,竟恨不能就此抛珠裂帛,捣琼碎玉,将之尽情饱览一番。
&esp;&esp;他心中暗生感叹道:“果然美物堪赏,即便毁碎,也堪赏……”
&esp;&esp;一想到这小太子为他承此大痛,也不由生出一丝柔情,偏那情疯也似地长,带着一股莫名的嗜悦之欲,占得满心腑都是了。
&esp;&esp;自那以后,为了能续借玄水珠,便拿着这一份情意,若即若离地悬着李镜。那李镜自小放在东海深宫尊养,又兼少年率真,对亲近喜爱之人更不防备,那撮弄人心的事,又哪里是他对手?
&esp;&esp;东唐君渐而对这一场敷演作戏,乐在其中。他一面对李镜极尽地好,又一面与之疏离,看似对他投情,却又不真与他合意,只让那小太子的情分看似要够得着时,却又够不着了。
&esp;&esp;李镜那一点幽思,教他拨弄得若即若离,患得患失,仿佛片叶在江海中沉浮,两头不到岸。好似他甚么都没做,是李镜自己深陷在其中。
&esp;&esp;原以为经了那一场大痛,玄水珠再借更难,东唐君早备了些法子,好哄他得再次顺心遂意。却不料李镜似无事人一样,每回痛过熬过,醒来便全然不提了,更无半点反悔之兆,每到借珠时,随问随与,从不推搪,更没有一丝犹疑为难之态。
&esp;&esp;可那玄水珠到底也是金龙的精魂血魄,拿它逼取魂血之气,或多或少害丹脉亏损,取次越多,李镜灵识越发难聚,竟渐渐难以转醒,每一借一回,李镜复醒时间就越长。
&esp;&esp;原本只需一日,即可复苏,及至借到这第四回,李镜整整昏睡了十二日,方得神魂归位。东唐君寸步不离地守着,好容易见他醒转,便小心扶他起来,又将软枕垫在他身后,让他靠着说话。
&esp;&esp;李镜却似没事人一般,自行试脉息,见灵气运转无涩滞之感,就知玄水珠已然归内了。他向东唐君轻轻问:“这回的药,你也好好用过了么?”
&esp;&esp;东唐君不答话,拿手心在他颊边一贴,觉得不温不凉,才回道:“我用过了。”顿了一顿,又说:“要小太子担受这苦楚,都属我不是了。”
&esp;&esp;李镜忽凑近来,细细端量着他脸庞,见他容色如常,方愉愉而笑:“待这十二回药用完,你以后不用熬那病苦,我心里就高兴了。”
&esp;&esp;东唐君目光微微一暗,好似埋在灰烬里,口上却柔然含笑说:“小太子待我真好。”李镜轻轻问:“还有谁待你这样好吗?”东唐君道:“从来没有。”
&esp;&esp;李镜目色莹动,有一丝欢喜之色几乎按捺不住,他待要张口说甚么,却似怕话说深了,有挟恩图报之意,又倏地住了口。
&esp;&esp;东唐君说:“可小太子这身体,恐玄水珠不能长久支借,需得缓一缓了。”李镜问:“那你的药能缓么?若不能缓,我一点事没有。”东唐君道:“能缓。”李镜笑道:“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esp;&esp;东唐君静静看着他,温声道:“我不骗你。”言讫,信手拿来一方锦把李镜盖住,又把身一挪,与他并膝同坐榻上,口上尽说一些闲话趣事,想要逗李镜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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