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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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天海中阁（第1页）

&esp;&esp;天海中阁

&esp;&esp;且说秦恕看得远处动静，见得李镜平安脱身，心下再无顾虑，他擒住夷山君的手一松，合两手打一圆相，猛结一个覆护诀在胸前，还想要将夷山君制住，却不料他印诀未成，砰然一响，被一股猛烈气劲撞上！

&esp;&esp;秦恕身一震，直往后飞退三丈余，好险停住云头。

&esp;&esp;夷山君调过身来，身旁罡风凶横四涌，遥遥看着他。

&esp;&esp;秦恕虽目不能视，可那一霎间，浑身毛发俱立，似连对方一丝细微的呼息都能感知得到，比肉眼所看更为真切。他忽然想到二人在夷山守住的那些日子，一阵悲戚直涌上心头，仰睨大叹一声，唤道：“府君！”

&esp;&esp;他不跟别的天臣，唤他天上、帝君，依旧用那旧称唤了他一声。夷山君闻言，静立在空中，好似知道秦恕仍有后话，在等着他说尽。

&esp;&esp;秦恕似哀恳又似劝谏，恸声遥呼道：“府君，你到底所求甚么？如今天地正水有司，雨泽沾足，十方安定，你又何必为了统权，为了求天海归一，放‘天吴’出禁，教邪水泛溢？”

&esp;&esp;夷山君沉吟半晌，轻淡地说：“于你看来，如今已经很好了吗？可在我看来，这还远远不够呢。”

&esp;&esp;秦恕喉头艰涩地一滚，喑哑说：“那在你看来何以算好？当初我陪你守于夷山，下界邪水横流，乱象纷纷，难道是好？九天众仙只望自己修为，对下界黎庶生灵，漠视不理，只有异人四起救世，那难道又算好？你曾与我叹说：‘那高居于九天者，不见万灵之苦厄，还不如幽僻之滨一位小小野神。’而你今日之举，又与那坐于高台、不观世情的先圣天祖帝何异？又与那些你所曾不齿的天人、贵仙何异？”

&esp;&esp;这一番激荡之词出口，夷山君却分毫不见动容，反而平静地点了点头，很认同地说：“是啊，或许我与他们也是一样的。世间求功名利禄者，与追求无量功德的贵仙正神，都也是一样的，只是为其形役……我的所求所愿，大约也不比他们高尚多少。”

&esp;&esp;秦恕背脊一僵，似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腮颊不由紧绷，一双灰黑的残目好似紧紧盯着眼前人，嗫嚅道：“你……你在说甚么？”

&esp;&esp;夷山君见他茫然若迷，目色微微暗下，声音冷漠得有点森冷，接道：“阿桃不懂，你也不懂吗？秦卿，你怎么会不懂呢……”他话音一落，身影剧闪，提剑直造秦恕跟前！

&esp;&esp;那秦恕听见袖风猎猎，一股锐意直搠面门，他立马把眼一阖，竟是瞑目待死之态。怎料风从他耳旁掠过，秦恕眼前白光破绽，耳内无尽虚籁，就见自己身立在一处虚空之中，双目竟清明可见了。

&esp;&esp;秦恕心头颤动了一下，就知自己必是入了幻象中。

&esp;&esp;他徐徐回头，就见青年时的自己，一身布衣，正与阿渊端坐在九天无等境的通明殿上，那里能一眼彻望陆洲四海，天风带着祥雾，正从天极处习习吹来。

&esp;&esp;阿渊忽然说道：“我要将‘天吴’封镇起来。”

&esp;&esp;青年的秦恕微微一讶，却又沉静下来，瞧着他说：“如今四海、四渎众龙族之首，虎视眈眈，此时镇下‘天吴’，岂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esp;&esp;阿渊说：“我手掌‘天吴’，让他们十分忌惮，反致使那八面势力拧作一股，都向着我。我打算将‘天吴’镇封于灵修山中，分封四海龙王，让他们与陆洲四渎水龙，一同分治天地二水，以此让他们彼此挟制，并震慑如今陆洲上八方作乱的精怪、异邪。加之‘天吴’镇于都江源头，天地二水轮回，必经此源，也能在千百年间，逐渐收拘陆洲泛溢的邪水，将之涤浊澄清。”

&esp;&esp;青年的秦恕说：“可镇下‘天吴’之后，你难道不怕四海龙王趁机作乱？”阿渊微微一笑，侧头瞧着他说：“还有你在，他们不敢。我也从来不怕。”

&esp;&esp;那声音又柔又冷，似水一般在殿中悠悠荡开。

&esp;&esp;阿渊随即立起身来，缓步走出了通明殿去，至云廊跟前，极目眺望着远方天极。青年的秦恕定定看着阿渊的背影，仍有一丝忧虑，说着：“可‘天吴’认了你做主，你取用它后，又弃之不顾，恐不能善了吧？”

&esp;&esp;阿渊淡淡道：“我已命人督造四渎梭了，封镇‘天吴’这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费心。”

&esp;&esp;此刻殿中物景一换，九天通明殿瞬间堕入一片海域里，竟是在那“无何有境”之中，只是这境地里还不曾有邪水，放眼望去，一片无边海，水光澄净，天色青湛，唯独西极天尽头裂开有一个罅口，无数生灵从天道尽头徐徐走来，其队人千人万，远不见尾。

&esp;&esp;秦恕记得这一日了。他看见阿渊立在海漈之上，那时的自己从远驾云而来，发狂一般厉声质问：“阿渊，这是甚么？”

&esp;&esp;阿渊平静地回答：“那是镇封‘天吴’大阵所需的三千三百万生灵。”秦恕震愕地问：“这三千三百万生灵，从何而来？”

&esp;&esp;阿渊低头看着那些灵影，目光慈悯而冷漠，仍是淡淡地说：“陆洲上邪水泛溢，那些因吃用邪水而染异病的流民，大多活不成了。将他们送祭，还能救万年百世生灵，于他们而言亦是大功德一件了。”

&esp;&esp;他温和地目空这一切，这话说得，连一丝惋惜都没有。好似他行着一番救世之事，却并不真真觉得世人值得怜悯。

&esp;&esp;秦恕熟知阵法，心知这样大的法阵，非一般人可为，必要有人送祭，且须得阵主殉身压阵。他问：“此阵是谁来架设？”

&esp;&esp;阿渊转头定定看了他半晌，只说：“你心里早有答案了，又何必明知故问？除了她，再没有人了。”

&esp;&esp;秦恕心间猛烈一痛，震惊地看着阿渊说：“你让阿桃去封镇‘天吴’吗？”阿渊惋惜道：“我说过让那小儿献阵，她舍不得。是她自愿去的。”

&esp;&esp;秦恕听了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似按捺着极大的怒火，胸膛不住起伏，声音沉颤而沙哑地说：“你想拿那孩儿殉阵，与取她命何异？阿桃对你情意极深，她什么都给了你，她一心都用在你身上！你何故要这样狠心对她？”

&esp;&esp;阿渊笑了一笑，好似他提起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平静地说：“秦卿，我若为此就拘情于她一人，也坐不到这高天之位了。”

&esp;&esp;青年的秦恕猛然怔住。这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冰刀，从他心口一刀刺进去，一直划到喉间，把他整个胸膛都剖开了一样，又冷又痛。

&esp;&esp;此时的“无何有境”一角，如有神光照耀，忽见漫天雪来。

&esp;&esp;那秦老龙王一抬头，发现自己此身已回到九天通明殿前了。

&esp;&esp;他听着外面孤寂的天风，阵阵呼啸着，吹得殿外雪霰纷飞，白茫茫的一片。他悄然站在暗影中，看着阿渊长身玉立在空茫的大殿中央，身边一人也无了。

&esp;&esp;忽有一个小仙侍从殿外奔来，他却好似不敢挨近殿前，只远远站在外廊边上，低声禀道：“天上，秦爷带了那小儿去了……”

&esp;&esp;阿渊静了半晌，忽问：“可留了甚么话吗？”小仙侍答道：“不曾留有话，只留了一物。”阿渊问：“何物？”

&esp;&esp;仙侍回道：“秦爷他带了小儿去，说恐天上疑他有不臣之心，当他是心腹之患，当殿前自剜双目，上呈天鉴。”

&esp;&esp;阿渊似料不着这事，身形微微一动，侧目看了那小仙侍一眼，殿中静得落针可闻。良久，方听得他淡然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罢。”

&esp;&esp;小仙侍躬身退了下去，又只剩得阿渊孤身立在殿前。他长发委地，眉目低垂着，那清癯身形裹在青袍中，更显得他脸唇煞白，一丝血色也无，屹然似供在殿前的一尊玉造像。

&esp;&esp;秦恕心中泛起一丝涟漪，禁不住走将过去，一伸手，想要扶一扶那肩膀，五指却从阿渊肩头直穿了过去，甚么也碰不着。

&esp;&esp;他听见阿渊低声自语着：“连他都不能明白，便只能由我自己来了……”他将两指作剑诀，于掌心一剜，将第三段掌骨抽出，凑在唇边呵了一口气，掷地化形。

&esp;&esp;一个人形从那截骨中，俄然拔出，全身不着一缕，双瞳幽幽有紫光，那身貌徐徐变换，与阿渊身形、容貌渐渐似得七分，好似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最有血气灵息的那一块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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