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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帕尼亚号的航行,起初如同其名声一般平稳而奢华。白日里,绅士淑女们在宽阔的甲板上散步,享受着略带咸味的海风与无垠的蔚蓝;或在装饰着棕榈树与藤制家具的玻璃暖房中啜饮下午茶,谈论着伦敦的时尚与政经八卦;或在藏书丰富的图书室里寻找静谧。夜晚,则属于各式各样的社交活动——小型音乐会、牌局,或是单纯的、在星空下伴随着海浪声的漫步。
然而,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紧张感,如同船舱底层不易察觉的潮湿,悄然浸润着某些知情者的心。塞巴斯蒂安的调查并未停止,他利用执事的身份,如同幽灵般穿梭于船员与乘客之间,零碎的信息逐渐拼凑:几位行为古怪、自称“晓学会”成员的学者,频繁在特定舱室聚会;有侍者私下抱怨某些区域偶尔会飘出奇怪的、类似化学药剂与腐败物质混合的气味;甚至还有关于货物舱似乎有异常响动的模糊传闻。
蒂娜的感知则更加直接。那丝腐朽与魔力的气息并未因航行而消散,反而如同酝酿中的风暴,在某些时刻,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时,会变得格外清晰。她几次在深夜独自立于舷窗边,酒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亮,凝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墨色海洋。
这一切的铺垫,都在第三天夜晚,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邮轮中央那巨大的、横跨数层甲板的宴会厅,今夜被装扮得如同梦境。成千上万颗水晶坠饰从绘有天使与云端壁画的天花板上垂落,折射着无数盏煤气灯与水晶吊灯的光芒,让整个空间璀璨得令人窒息。巨大的廊柱缠绕着新鲜的藤蔓与白色玫瑰,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水、雪茄、以及刚刚烤好的精致点心的甜腻香气。
今夜,是坎帕尼亚号传统的盛大假面舞会。
绅士们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或复古的宫廷装,脸上覆盖着或简约或繁复的面具,从简单的眼罩到装饰着羽毛、宝石的半脸面具,不一而足。淑女们更是争奇斗艳,层层叠叠的绸缎、蕾丝、薄纱长裙,在灯光下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她们的面具往往更加华丽,镶嵌着水钻、羽毛,甚至微型雕塑,与精心梳理的髻和闪耀的饰相得益彰。乐队演奏着施特劳斯圆舞曲轻快而悠扬的旋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仿佛将维也纳的金色大厅搬到了这艘航行于北大西洋的巨轮之上。
在这片华丽的漩涡中,几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如同一只真正来自森林的精灵。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缀满透明薄纱和细小水晶的短款舞裙,背后甚至有一对精巧的、以金属丝和羽毛制成的翅膀。脸上戴着与之相配的、装饰着藤蔓与羽毛的绿色半脸面具,只露出她那双如同翡翠般碧绿、此刻充满了兴奋与快乐的眼眸。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入大厅,立刻精准地找到了她的目标——夏尔·凡多姆海恩。
夏尔穿着合身的黑色礼服,风格相对简洁,脸上只戴着一个最简单的黑色威尼斯眼罩,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冰蓝色眼眸中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他正被几位试图搭话的贵族围住,利兹如同解救者般,灵活地穿过人群,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清脆如铃:“夏尔!我终于找到你了!这曲子正好,我们跳舞吧!”不等夏尔回应,她已经半拉半拽地将他带向了舞池中央。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守护灵,静立在舞池边缘一根廊柱的阴影里。他并未佩戴面具,那身永远完美的执事服就是他的标志。他暗红色的眼眸低垂,看似专注于手中托着的、为夏尔准备的饮料银盘,实则视野覆盖了整个大厅,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个可疑的举动,都在他绝对掌控的感知之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另一边,玖兰蒂娜的选择则低调而高雅。她穿着一身深蓝色如午夜星空般的渐变绉纱长裙,裙摆上缀有细碎的暗色亮片,行走间仿佛有微光流转。脸上戴着仅遮盖上半张脸的银色羽饰面具,造型简洁,却与她沉静的气质相得益彰,更衬托出那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她没有进入舞池,而是与伪装成老派贵族的三日月宗近、以及扮演茶道世家顾问的莺丸,站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落地窗旁。
三日月依旧穿着他那身深色纹付羽织袴,外面罩着羽织,脸上戴着简单的、与他眼镜风格相配的无装饰半脸面具,出呵呵的笑声:“哈哈哈,真是热闹的景象啊。人类的宴会,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份对华美与欢愉的追求,倒是亘古未变。”他手中端着一杯香槟,却并未饮用,只是悠闲地观察着。
莺丸则捧着他那个似乎从不离手的古朴茶杯(里面换成了侍者提供的红茶),淡定地附和:“确实。与太阁时代的茶会相比,是另一种极致的喧嚣。不知放在历史长河中,孰优孰劣。”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旋转的裙摆,带着一种然物外的品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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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则作为蒂娜的贴身侍从,穿着与登船时同款的侍童制服,安静地侍立在稍后方的位置。清光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些女士们华丽的裙子和闪亮的饰,小声对安定说:“呐,安定,那些裙子的颜色真好看…闪闪光的…不过还是觉得红色最棒!”安定则面无表情,低声道:“清光,专注。这里人太多,视线复杂。”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隐藏短刀的位置。
舞会的气氛在一位不之客登上小讲台时,达到了某种诡异的转折点。
司仪热情地介绍道:“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着名的生物学家、‘晓学会’的杰出成员——瑞安·斯托克医生!他将为我们带来一段关于生命奥秘的精彩演讲!”
一位穿着有些皱巴巴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略显凌乱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他正是瑞安·斯托克。他的神情激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始了他的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高亢,带着一种布道者般的激情,“我们生活在一个被陈旧观念束缚的时代!生与死,被一条所谓的‘自然法则’粗暴地隔开!但我要告诉诸位,这条法则,是可以被打破的!”
他挥舞着手臂,讲述着他关于“生命磁场”、“生物电”以及“细胞深层潜能”的理论,言辞间充满了对传统医学与生命伦理的蔑视。“死亡,并非终点!它只是一种…更深沉的睡眠!通过科学与意志的力量,我们完全可以唤醒那些‘沉睡者’!让他们重新行走于阳光之下!这将是对上帝造物权柄的终极挑战,是人类迈向神之领域的伟大一步!”
他的演讲内容惊世骇俗,台下听众反应各异。有些人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交头接耳;有些人则皱起眉头,觉得晦涩难懂或不以为然;更多的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将其视为舞会一个助兴的插曲。
然而,在斯托克医生越来越激动,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地描述他理想中“复活”景象时,异变,毫无征兆地生了!
整个宴会厅那成千上万盏璀璨的灯光,如同垂死者的心电图般,开始剧烈地、不正常地闪烁起来!光芒明灭不定,将大厅内华美的人与物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残影。乐队演奏的乐章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紧接着,伴随着几声轻微的、如同保险丝烧断的“噼啪”声,所有的灯光——煤气灯、水晶吊灯、壁灯——在最后一次剧烈的爆闪后,骤然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厚重的天鹅绒幕布,瞬间笼罩了整个巨大的空间!
只有几盏镶嵌在墙壁低处的、应急用的油灯,散出惨淡而不祥的幽绿色光芒,勉强勾勒出物体扭曲的轮廓,将人们惊恐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几乎在黑暗降临的同一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福尔马林防腐剂、腐烂肉体以及某种电击后焦糊恶臭的怪风,不知从何处猛地灌入大厅,令人作呕!
“——!”
一直静立窗边的蒂娜猛地挺直了身体,她脸上的银色面具无法掩盖那双瞬间化为冰冷酒红色的瞳孔中迸出的锐利光芒。越人类的感官在这一刻捕捉到了远比视觉和嗅觉更可怕的东西——那是生命能量被强行扭曲、死亡气息被拙劣模仿所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波动!
她猛地转头,对灵体化跟在身边、常人无法看见的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有东西醒了!很多…不是活物!是‘死者’的躯壳,但灵魂早已不在,只有被强行驱动的、充满怨恨的空壳!”
她的警告刚落——
“砰!!砰!!砰——!”
宴会厅几个通往内部舱室的厚重橡木侧门,被巨大的力量从外部猛地撞开,甚至有一扇门直接脱离了铰链,轰然倒地!
在幽绿的光芒和人们惊恐的尖叫声中,那些“东西”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它们曾经是人类。穿着破烂的、沾满污渍的船员制服或乘客的华服,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或暗紫色,有些部位甚至能看到粗糙的缝合线。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神,泛着死鱼般的白翳,关节活动僵硬,出“咔哒”的轻响。但它们的力量却大得惊人,动作虽然不协调,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狂暴。
它们张着嘴,出非人的、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嘶吼,涎水混合着暗色的液体从嘴角淌下。它们的目标明确——所有散着生命气息的活物!
离门口最近的几位绅士淑女当其冲。一位穿着宝蓝色长裙的夫人还没来得及出完整的尖叫,就被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扼住了喉咙,拖入了门后的黑暗,只剩下半声凄厉的尾音和布料撕裂的声音。一位试图反抗的男士用手杖击打丧尸,手杖断裂,反而被扑上来的丧尸咬住了手臂,鲜血瞬间迸溅!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病毒,在绝对的黑暗与突如其来的袭击下,以越一切的度疯狂蔓延!
“啊——!!!”
“救命!怪物!”
“上帝啊!这是什么?!”
“快跑!”
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桌椅被撞翻的碎裂声、玻璃器皿落地的清脆声响,以及丧尸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与啃噬声……瞬间取代了之前悠扬的华尔兹,将这人间极致的华美殿堂,化作了血腥而混乱的死亡地狱!
假面舞会的面具,此刻不再是优雅的装饰,反而成了恐惧与绝望的滑稽注脚。华美的礼服被撕扯,珍贵的珠宝散落在地,被慌乱奔逃的脚步无情践踏。
坎帕尼亚号的噩梦,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猩红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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