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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治元年(年)一月三日,清晨。京都南郊的鸟羽、伏见地区,被一层冰冷的、铅灰色的雾霭笼罩。冬日吝啬的阳光无法穿透厚重的云层,只在天地间投下惨淡模糊的光影。田野荒芜,枯草上凝结着白霜,几条冻得亮的小河如同僵死的银蛇,蜿蜒穿过寂静的村落。这种死寂并非安宁,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等待着一场注定到来的血腥风暴。
幕府军与以萨摩、长州藩为主力的新政府军,沿着鸭川支流两岸遥遥对峙。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金属的冷冽,以及成千上万士兵呼出的白雾汇聚成的、带着焦虑与恐惧的浑浊气息。与池田屋那逼仄的室内厮杀不同,这里是广阔的战场,是即将被近代化火器主宰的、更为冷酷的屠场。
蒂娜·玖兰,此刻化名“阿蒂”,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沾满油污和泥点的幕府军后勤文书制服。宽大的军帽将她大部分棕和秀气的脸庞隐藏在阴影下,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紧绷的下颌。她抱着一摞厚重的、似乎很重要的文件册(里面夹杂着塞巴斯蒂安伪造的图纸和地图),脚步匆匆地穿梭在混乱不堪的幕府军后勤营地中。
营地设在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紧邻着一条泥泞的土路。车辆辚辚,驮马嘶鸣,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奔跑声、铁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蒂娜低眉顺目,努力让自己融入这背景噪音中,但审神者高度敏锐的灵觉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向四周蔓延,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属于时间溯行军的冰冷能量波动。她的指尖在文件册上无意识地收紧,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里的异常能量反应,比池田屋要浓郁和混乱数倍不止。
不远处,一门门样式老旧、炮身布满锈迹的青铜炮和铁炮被马车拖拽到位,炮兵们正喊着号子,费力地将其从拖车上卸下,架设在临时挖掘的简陋炮位上。与对面萨摩军阵地上那些看起来更先进、保养得更好的火炮相比,幕府军的这些“战争之神”显得如此笨重而寒酸,仿佛两个时代的缩影在此刻碰撞。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便置身于这群忙碌的炮兵之中。他换上了一套略显臃肿、显然不合身的西洋工程师制服,深蓝色的布料洗得有些白,肘部甚至带着补丁。一副平光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稍稍遮掩了那双过于锐利的血红眼眸。他手里拿着卡尺、罗盘等各式工具,正俯身在一门最大的青铜前膛炮旁,时而敲打炮身侧耳倾听,时而调整着复杂的瞄准机构,用流利但夹杂着大量生僻专业词汇的日语,与身边一位眉头紧锁、脸上带着炮灰和焦虑的幕府炮兵军官交谈。
“……仰角必须重新校准,阁下。根据我的计算,考虑到今早的湿度、风向偏东以及贵军火药可能的潮解度,目前的设定至少有三分之一个密位的偏差。这会导致炮弹落点偏离目标近百米,毫无意义地浪费珍贵的弹药。”塞巴斯蒂安的语气平静而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那军官被他一番云里雾里的说辞唬住,看着对面萨摩军阵地上那些已经隐约指向这边的炮口,额头渗出冷汗:“可、可是……时间紧迫!萨摩贼马上就要……”
“正因时间紧迫,才更不能出错。”塞巴斯蒂安打断他,手指在炮闩和瞄准镜上看似随意地拨弄了几下,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请相信我,阁下。在普鲁士,我们信奉‘精确即是仁慈’。”他血红的眼眸余光,却始终锁定在那些堆叠在一旁、用油布覆盖的弹药箱上。他的恶魔感知能清晰地“嗅”到,其中有两箱弹药内部,正散着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火药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那是溯行军植入的“礼物”,一旦射,很可能不是炸膛就是在炮管内提前引爆。
他必须找机会处理掉它们,或者在它们被使用前进行“无害化”处理。同时,他也在不断评估着萨摩军阵地那边传来的能量波动,至少有三门火炮被异常力量强化了,射程和威力都出了这个时代的正常水准。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飞计算着可能的弹道和干预方式。
另一边,长曾祢虎彻与和泉守兼定化身成最普通的力夫,穿着几乎无法蔽体的破旧号衣,裸露在寒冷空气中的古铜色皮肤上肌肉块块隆起,青筋虬结。他们正与其他民夫一起,哼哧哼哧地将沉重的实心炮弹和射药包从沉重的牛车上卸下,再肩扛手抬,运送到各个炮位旁边。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滑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汽。
“嘿咻!这玩意儿可比刀剑沉多了!”长曾祢将一颗足有二十斤重的铁球重重放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他咧嘴笑了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战士面对陌生战场时的警惕。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个靠近物资的士兵和民夫,寻找着任何可疑的举止。
兼定则沉默寡言,他将两包射药稳稳垒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仍在进行茶道练习。但他的余光始终锁定在稍远处正在指挥若定的土方岁三身上。他的使命,是确保这位鬼之副长不会死于“意外”的冷枪或炮火——那是历史不允许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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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则换上了传令兵特有的轻便装束,绑腿扎得紧紧的,便于快奔跑。他们没有固定的位置,如同两道难以捕捉的幽灵,凭借凡的敏捷和度,在前线侦察点与后方指挥部、后勤营地之间快穿梭。寒风刮过他们的脸颊,带来远处萨摩军阵地上隐约的号角声和马蹄声,也让他们的心不断下沉。他们的灵觉比蒂娜更直接地指向伏见奉行所——那个即将成为血战中心的地方。那里有他们最牵挂的人,而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的巨轮碾过,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安定,”清光在一次短暂的汇合时,声音沙哑地低语,红色的眼眸中满是血丝,“我感觉到……总司先生的呼吸……越来越乱了……”
安定没有说话,只是狠狠抹了一把脸,碧蓝的眼眸望向奉行所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个即使重病缠身依旧坚持站在最前线的身影。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白。
突然——
如同晴天霹雳,又像是地狱之门洞开的咆哮!
“轰!!!!!!”
第一声炮响毫无征兆地从萨摩军阵地爆!声音之大,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颤!一枚黑色的、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划破阴沉的天幕,以肉眼难以捕捉的度,狠狠地砸在了幕府军最前沿的阵地上!
轰隆!!!
泥土、碎石、残破的栅栏、以及……人体的碎片,瞬间被抛向空中!一个简陋的观察哨被直接命中,化作齑粉!凄厉的惨叫声甚至被后续爆炸的巨响所淹没!
幕府军阵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士兵们被这远预期的猛烈炮火打懵了,许多人下意识地趴倒在地,或者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炮击!是萨摩贼的炮击!”
“我们的炮呢?!快还击啊!”
“瞄准!装填火药!快!快!”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炮兵们手忙脚乱地将火药包塞进炮膛,用通条压实,再装入沉重的炮弹,动作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变形。
塞巴斯蒂安的血红眼眸猛地收缩成一条细线!他清晰地感知到,刚才那枚炮弹,以及紧随其后的第二、第三枚炮击,其中都夹杂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阴冷能量!溯行军果然动手了!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利用强化过的炮火,在战役一开始就摧毁幕府军的指挥系统和士气,甚至可能企图覆盖性地打击新选组所在的伏见奉行所!
“不对!他们的炮弹初和爆炸威力都不正常!”塞巴斯蒂安猛地抓住身边那个还在愣的炮兵军官,语气急促却依旧保持着诡异的冷静,“我们的射击参数必须立刻修正!否则只是浪费弹药和暴露炮位!”他一边说,一边手指如同弹钢琴般在那门青铜炮的复杂瞄准机构上快拨动,进行了几个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的调整。同时,他看似不经意地踢倒了旁边堆放的一摞空木箱,正好掩盖住了那两箱有问题的弹药。
那军官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杀气和不容置疑的语气震慑,加上炮火临头的巨大压力,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按、按他说的做!快调整!”
就在这时,蒂娜的灵觉也出了尖锐的警报!她感知到几名穿着幕府军服、但行动姿态僵硬、眼神空洞的“士兵”,正借着混乱,悄无声息地向营地边缘一处用油布严密遮盖的临时火药库靠近!他们手中拿着点燃的火把,眼中闪烁着非人的、冰冷的杀意!
“不好!他们要引爆火药库!”蒂娜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那个仓库里存放着将近半数的备用射药和部分炮弹,一旦被引爆,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整个后勤营地会灰飞烟灭,爆炸的冲击波甚至可能直接摧毁不远处的伏见奉行所脆弱的防御工事!
“清光!安定!三点钟方向!火药库!有敌人!”蒂娜立刻通过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用尽可能低但清晰的声音疾呼。
早已如同绷紧弓弦般的两人瞬间动了!
加州清光的身影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他甚至没有走直线,而是利用混乱的人群、车辆和马匹作为掩护,以一系列眼花缭乱的之字形折转,瞬间掠过那几十米的距离!在那些“士兵”即将把火把扔向油布的刹那,他手中的打刀出鞘,刀光如同红色的毒蛇信子,在空中划出几道精准的弧线!
嗤嗤嗤——!
火把的顶端齐齐断裂,燃烧的部分掉落在泥地上,瞬间被踩灭!
那几名溯行军伪装成的士兵反应也极快,立刻放弃纵火,拔出腰间的短刀扑向清光!但他们的动作在清光眼中如同慢放!
与此同时,大和守安定如同从阴影中渗出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火药库的背面。他的眼神冰冷如霜,没有丝毫犹豫,刀光如同月光下的瀑布,悄无声息地掠过——那几名试图从背后包抄清光、或者寻找其他突破口溯行军,喉咙上瞬间出现一道细密的血线,一声未吭地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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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引起附近那些真正陷入恐慌的幕府士兵的注意。只有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很快被更浓烈的硝烟味掩盖。
“阴魂不散的杂碎!”清光甩了甩刀上并不存在的血珠,红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硝烟弥漫、混乱不堪的战场,寻找着下一个可能的威胁。
安定则快检查了一下火药库的守卫情况,确认安全后,他的目光再次急切地投向了伏见奉行所的方向。那里的炮火声似乎更加密集了,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总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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