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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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然后呢（第1页）

手机屏幕的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映亮陆时与棱角分明的脸。助理的效率极高，不过十几分钟，一份简洁却信息明确的资料已经了过来。

他的目光，如同被钉死一般，牢牢锁在屏幕上那几行字上：

姓名：温寻

年龄：岁

籍贯：浙省杭城栖水镇

教育背景：沪市交通大学中文系（本科）

现职：墨香阁书店店员（任职两年三个月）

婚姻状况：未婚

备注：性格文静，与同事关系融洽，无不良记录。业余生活不详，未听闻有写作相关活动。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街道的喧嚣，湖畔的晚风，远处隐约的市声……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那个名字，和耳边反复回荡的、几分钟前听到的那句“林姐，那我先下班啦”。

温寻。

原来她叫温寻。

是温暖的温，寻找的寻。

沪市交通大学中文系……对上了，完全对上了！那所离他当初落脚的老小区不算太远的顶尖学府，那个她偶尔流露出的扎实文学功底和书卷气。栖水镇……杭城西南的那个水乡小镇，原来那就是她口中的“老家”。

二十七岁，在书店工作两年多，未婚……

每一个信息点，都像一块精准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寻觅五年多勾勒出的那个模糊轮廓里。悬疑小说那部分不确定，她在生活中没有跟任何人提及……是了，以她那种谨慎又带着点疏离的性格，怎么会轻易将网络世界与现实生活混为一谈？这反而更像她。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灼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他找到她了！真的找到了！不是声音相似的幻听，不是又一个令人失望的“疑似”，是真真切切的、有名字、有来历、有踪迹的——温寻！

五年！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辗转反侧，无数次的希望燃起又破灭，那些深夜里对着空洞黑暗滋生的悔恨与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他扶着身旁冰冷的墙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才能勉强支撑住微微颤的身体。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酸热的气流直冲眼眶，他甚至需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那陌生的湿意漫出。

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她了。

可是……

狂喜的浪潮来得凶猛，退去得却也迅。如同涨潮后裸露出的、布满嶙峋礁石的海滩，一种更深沉、更无措的茫然，紧接着席卷而上。

然后呢？

找到她了，然后呢？

这个他魂牵梦萦了五年多的问题，这个支撑着他度过无数艰难时刻的终极目标，在真正实现的这一秒，竟然变得如此空洞和令人……恐慌。

直接走进那家“墨香阁”书店，走到她面前，在她可能惊讶、可能茫然、也可能带着疏离的目光中，对她说：“温寻，我是陆时与，对不起，当年不告而别，我是来给你支付当初承诺的‘酬劳’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时与自己狠狠地、几乎是带着一丝厌恶地否定了。

不。不是这样的。

那笔所谓的“酬劳”，在如今的他看来，微不足道，甚至……是对那四个月相处的一种侮辱。那不仅仅是金钱可以衡量的。他欠她的，是解释，是道歉，是那四个月里她给予他的、越金钱的收留、照顾和那份无声的陪伴。

可是，解释？道歉？

告诉她，他是因为家族内斗受伤失明流落至此？告诉她他身份显赫，当初离开是因为找到了复明的希望并且必须回去争夺权力？告诉她这五年来他一直在疯狂地找她？

她为什么要信？

在温寻的视角里，他陆时与，就是一个在她人生低谷时突然出现、依赖她生存、然后在她毫无防备时卷走所有痕迹彻底消失的、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利用了她的善良然后将她无情抛弃的混蛋。

五年多了！她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在杭城，在这家看起来安宁闲适的书店，过着平静的日子。他的突然出现，带着这样一番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解释，除了打扰她现有的平静，还能带来什么？她有什么理由要相信一个“骗子”事隔多年后的说辞？又有什么义务要倾听他的忏悔？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听到这些话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戒备，是疏远，是“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的冷漠。

这个想象，像一盆冰水，将他刚才所有的狂喜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恐惧。

是的，恐惧。

他害怕。害怕看到她陌生的眼神，害怕听到她拒人千里的语气，害怕他这五年的寻找和坚守，最终换来的只是她平静生活里一道被重新撕开的、微不足道的旧伤疤，然后被她再次、也是彻底地摒弃在外。

这些年的寻找，早已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一种支撑他面对庞大压力和冰冷现实的精神支柱。他习惯了在忙碌的间隙想起那个模糊的身影，习惯了在每一次踏上江南土地时怀抱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从未，或者说，他刻意回避去深入思考“找到以后怎么办”这个问题。

现在，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他却现自己像个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手足无措，进退维谷。

进，怕唐突，怕被拒，怕打破她好不容易重建的宁静。

退？他怎么可能退？找了五年才找到的人，他怎么可能再次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他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温寻。

巨大的喜悦和更巨大的茫然在他内心激烈交战，形成一种近乎痛苦的撕扯。他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却站在绿洲的边缘，不敢轻易踏入，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海市蜃楼，或者绿洲里的泉水，早已不再为他而流淌。

司机将车缓缓驶近，停在他面前，无声地等待着。

陆时与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条她消失的小巷，投向不远处“墨香阁”那块在夜色中亮起暖黄色灯光的招牌。

他找到了她。

可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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