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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男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像是走在泥潭里,在路过一条偏僻巷子时,他突然蹲下呕吐,随后坐下,靠着大垃圾箱旁,摘下假发和眼镜,抱头痛哭。
一只黑猫一直在墙头上来回徘徊,偶尔龇牙咧嘴。
玛丽把床单被套抱出来走进卫生间。
我的影子出现在墙壁上,快靠近那只猫时,它叫了一声,跳到黑暗中去。眼镜男突然站起,我的影子迅速收了回来,眼镜男握紧拳头在墙上狠狠捶打了几下,把头靠在墙壁上,嘴里不停喃喃自语,随后站直身体,转过身,戴上假发,掀起衣服擦掉脸上的眼泪鼻涕和呕吐物,戴上眼镜,离开巷子。
外边是一条美食街,挂满各种彩灯,烟雾弥漫。一个外卖小哥载着一个女人从我眼前开了过去,女人帮他把头盔上的袋鼠耳朵摆正,我低下头,这个女人是玛丽的那个闺蜜。
玛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已经打开的桶装泡面,正在冒烟,玛丽看着泡面,呆呆地坐着。
眼镜男在一个墙角处站住,微微侧着身子,看着前方的一家餐厅,我走到附近的一个三轮车摊位前,要了一份麻辣烫。
半个多小时后,餐厅打烊,一些员工陆陆续续走出离开。等到灯光完全熄灭之后,一个穿着领班制服染了粉头发的女人和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光头男人从店里走出,他们有说有笑走出一段路后,拥抱接吻然后分开。
女人独自沿着街边墙壁走,眼镜男跟了上去,我端起一次性纸碗,喝光里面的汤。
玛丽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烟,那桶泡面一直没有动过。
越走越幽暗,只有女人坚硬的高跟鞋的声音,前方不远处是一片正在拆迁中的区域,很多楼体都已经倒了大半,路边停着几辆大型的推土机和挖掘机。
眼镜男突然停下脚步,我横移一步躲到边上的一台推土机后边。
他转过身,四处看看,弯身捡起一块砖头,往那个女人冲过去。
“啪。”
我悄悄探出脑袋看过去,眼镜男拖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往一扇半垮的大门里走去。
废墟上空悬着一轮圆月。我掏出手机开始拍摄视频,等眼镜男拖着女人消失在门后,我从推土机后走出,绕道走到这座带院子的房子的另一边,在黑暗角落里,把奖杯放在一旁,双手拿着手机继续录制。
院子里有一口井,边上有很多碎石,眼镜男把女人拖到井边之后,坐在地上看着一动不动的女人喘气。他脸色苍白,取下眼镜,先用手背擦擦眼睛,再扯下头上的假发胡乱擦一把脸,戴回到头顶,从裤兜里拉出一张手帕认真地擦了擦眼镜,重新戴回去之后,他半蹲着把女人扶正,让她背靠井口坐着。
女人的头无力地向一侧歪垂,正对着我的镜头。
眼镜男绕到女人身前,背对着我,双手插到女人的双脚下方,用力往上一掀,女人的头发扬起,露出满是血迹的脸,头朝下扎进井里。他捡起女人的挎包和扔在边上的那块带血的砖头也丢进井里。
井口冒起一阵灰尘,听到烟花炸响的声音,却看不到半点。
眼镜男在原地站一会,慢慢移动脚步靠近井口,探过脑袋去看。在他往下低头时,假发掉了下去。他伸手去抓,没有抓到,停了一会才收回手,走出几步路去搬来一些水泥块丢进井里,再填进去一些碎石和土块之后,眼镜男检查了一遍地面之后离开。
我一直尾随着眼镜男前行,直到他走入一栋廉租房。
玛丽曲蜷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我原路返回时,已是凌晨,天色微亮,路过那片拆迁区域时,几辆推土机已经开始工作,那堵院子围墙被挖掘机推倒,尘土飞扬。
玛丽睡得正香。
我收起手机,突然摸摸口袋,往正在施工的现场快步走去,挖掘机正在倾倒垃圾,那个水晶奖杯在空中闪闪发光,迅速埋到灰尘中去。
十七
启明星慢慢消匿,太阳升起。
我觉得自己脚底发软,像是走在一片草地上,四周的楼房在阳光照到之时纷纷湮灭,在草地的尽头处有一个男人和我面向而行,却一直没有拉近一点距离,只是那个男人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是我自己的样子。
“这是个美丽的小世界,这是个快乐的小世界,啊,我们来歌唱,我们歌唱,歌唱美丽的小世界……”
我停下脚步,一辆环卫垃圾车从身后慢慢地开过去,草坪消失,恢复成原来的街景。我正对面是一面橱窗,抬起头,蒙娜丽莎就坐在二楼的橱窗上望见日出的方向。
“真尚美的小世界,真尚美的小世界,真尚美的小世界……”
蒙娜丽莎一直坐在那里,一丝不挂,比谁都孤独高傲优雅。
她好像在看着这个热闹繁华的世界,又好像根本就不想看任何人一眼。她在看着天上,像是在微笑,又比谁都淡然冷漠。
街上的人们永远川流不息,只有她是静止不动的。
街上的人们都在渐渐苍老,只有她从来不曾老去。
街上的人们一成不变地陌生,只有她一直保持着一种姿势一种表情坐在那里。
那个流浪汉出现在我的身边,跟我一起抬头看着,嘴里不时发出“呵呵”的笑声。
我对他微笑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菜市场地面湿滑,商贩们正在整理货品。我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下,挑了一个大榴莲,让老板绑上红丝带,打了个花结,又买上一斤大草莓,一斤进口车厘子。
等老板给我打包的时候,我掏出领带系上,捋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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