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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今天这顿饭是玛丽做的,她在西红柿炒蛋里加了糖,红黄分明,说是老家的做法。
吃饭时姐姐突然替代玛丽坐在了我的对面,好几年时光,吃的都是姐姐做的饭菜,爸爸基本不回家吃饭,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她最少也会做上三菜一汤,丝毫不嫌麻烦。她就坐在我的对面,饭桌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挂钟,那几年我开始长身体,她却好像进入逆生长,从妈妈的感觉慢慢变成真正的姐姐,再变成比我还要矮一头的女孩。
我把碗里的最后一颗米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吞咽,开口和玛丽说接下来可能会离开几天。
玛丽正要夹菜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没能夹住,也没有重新再去夹,强装镇定,把筷子收回去,好似夹上了一块菜,放进嘴里,轻轻咀嚼几下。见我在看着她,挤出微笑,把筷子放下,“哦,你要去哪里?”
她说完又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你想走就走,没必要和我说。”
“我要回老家一趟,处理点事情。”我说,“最多三天,我就回来。”
“哦。”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往厨房走去,“你要走几天就走几天,没必要和我说。”
我跟着起身,把剩下的碗筷端进厨房,空间很小,她微微侧身让我把碗筷放进洗碗池,水龙头开到最大,碗里残余的油渍飞溅。
“我有一个姐姐,她在坐牢,我有一年多没去看过她了,明天是她的生日,我想去看看她。”我站在她身后说,“而且,刚好你应该也来大姨妈了。”
她伸手把水龙头关小,“是你的亲姐姐吗?”
我犹豫一下,“不是,但比亲姐姐还要亲。”说着又补了一句,“她以前也是个扒手。”
她把洗洁精挤到洗碗布上面,“嗯,那你去呗。”
我站着没动,伸手想要放在她的肩膀上,“回来我跟你说和她的事。”
她晃肩躲开,手里的洗碗布绕着盘子一圈又一圈的擦拭,“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不用跟我说。”
她没有马上回自己的住处,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我收拾行李,就一个小背包,里面有一套我们公司的美容产品,我和玛丽说不知道监狱给不给带这些东西进去,玛丽说试试就知道了。
她和我一起出的门,在电梯门打开时,她还是没忍住和我说,“要是你觉得我拖累你了,你也可以直接和我说,我自己多干几年也能解决问题。”
我摇摇头,走进电梯后转过身来看着她,在电梯门缓缓关上时向她露出微笑,“我很快就回来,接下来我们就要好好加油,一起努力。”
坐动车只要一个小时不到,当天下午就回到了隔壁小城。探监日在明天,先去了那片已经不存在的沼泽地,楼盘已经建好,是一座地方戏的剧院和市博物馆。
时间还来得及,买票进了博物馆,陈列的东西不多,更多的是照片和文字介绍。原先这座城市都是一大片靠近海边的沼泽地,是一个长满蒲公英的地方,逃荒过来的难民一点点把这里改造成了良田,经过上千年才变成了一座城市。
进来之前我就观察过,辨认了方位,当初抛尸的地点如今是一个橱窗,里面展示的是一口有点破损的陶罐,玻璃反光严重,我的影子被一轮烈日灼烤,慢慢变得苍老,成为我爸爸的模样。
在我转身离开之时,那个影子化成尘土落入那口瓦罐之中。
离开博物馆之后去了娱乐城,被翻新过了,应该是一个餐厅,还没有开业。招牌上蒙着一块大红布,水池清理得干干净净,养了锦鲤,仿造《泉》那张油画的裸女雕塑被换成一个假装靠水柱支撑着的大水壶。
古罗马迪厅还在,左右两边各建起一个更大更辉煌的迪厅,把它夹在中间,远远看过去,像是一个垂死的活物,还在挣扎。
住过十几年的房子,换了一扇门,从声音上能分辨出里面住了一家五口人和一条体型不小的狗。
在门口站了一会,被那条狗感知到,一直对着门外狂吠不停。走到对面楼房,站在走廊上观察,五六十米距离,窗帘只打开一半,但也能看清里面已经被翻新过,格局也和原先不同。
我住的那个房间飘窗窗台上放了一个大型的布偶熊,里面有个星光灯一直在旋转。以前贴满墙壁的画和照片,现在应该已经在垃圾场里腐烂成泥了。
玛丽和一龙的家基本没什么变化,除了衣橱里少掉的衣物和地上多出的不少烟头,还有被砸裂屏幕的电视和地上一个完好无损的酒瓶。
晚上就合衣躺在沙发上,半夜那台电视突然亮起,图像时断时续,不时闪烁成雪花屏。
不再是玛丽一家人的过往生活,我和姐姐还有爸爸也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是和睦相处的场景,背景声音全是欢声笑语,最终变成一张大合影。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诡异的微笑静静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我。
慢慢发现,他们并非完全静止不动,合影上站在最中间的那个我偶尔会轻微地晃动一下。
我跟着晃动一下,醒来满头大汗,楼下传来清洁车播放的音乐声。
电视似乎在我醒来时刚刚关上,向中心处收缩的亮光凝聚成一个白点,刚好停留在被啤酒瓶砸到的位置上。
感到腰酸背疼,身后好像背着一个人。和姐姐在一起的那些年,她最爱看的就是恐怖片,胆子又小,总把我当作抱枕环抱在身前,看到恐怖处就把脑袋藏到我身后。看完午夜凶铃之后,有好多天她都不敢一个人睡觉,爸爸没回来过夜时,她都要跑到我的房间里和我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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