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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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从这些惊魂未定的老人口中,刨除那些杂七杂八的,很快拼凑出了比驿亭汉子所言更详尽的细节。张地主的独子张明德,半月前在村子边的木介河失足落水身亡。张地主中年丧子,悲痛欲绝,听信游方术士之言,说配阴亲可抚亡魂。算了八字后寻觅许久,这才从人牙子手中花重金买来一个名叫小莲的外乡孤女,与儿子结阴亲。合葬那夜,怪事便起。先是守夜人听到坟地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接着有晚归的村民看见穿着大红喜服的张明德在河边游荡。与新娘子小莲同住一院的丫鬟则说,小莲像是中了邪,夜夜惊梦,胡言乱语,哭喊着“少爷别找我”,“放过我”之类的胡话。更诡异的是,张家坟地附近以及村边河滩上的一片良田,庄稼一夜之间枯黄坏死,如同被抽干了生机。真是邪门的很。“作孽啊……定是明德那孩子死得不甘心,怨气太重,回来祸害乡邻了……”其中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翁颤巍巍地说,浑浊的眼珠里透露着恐惧的神色。薛令止静静听着,面上不显,甚至同样害怕,可心中冷笑更甚。不甘心?冤魂索命?若世上真有恶鬼,也要与人心比比颜色。他更相信是有人借着鬼魂的名头,行不可告人之事。他注意到,在描述鬼影时,村民们众口一词,都说的是是“红色的喜服在水上漂”或者“在河边飘”,却无人能清晰描述出那“鬼”的具体面容身形。若真有鬼,以其本事也该无影无踪,怎会如此容易被人看了踪迹。“那张地主家,现在情形如何?莫不是那游方术士胡言乱语反而惊扰灵魂?”薛令止状似随意地问,仿佛只是好奇人家的近况。“乱成一团咯!”另一个干瘦的老头接口道,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张老爷自己也病倒了,起不来床,家里现在是他那个侄儿张宏在里外打理。那小子,哼……”老头似乎想说什么,瞥了眼张宅的方向,却又顾忌地闭上了嘴,只是摇了摇头。张宏?薛令止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一个在主家病重时接管事务的侄儿,简直是头号的怀疑对象。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关应山带领的大队人马终于赶到了村口。关家的护卫训练有素,即便在泥泞中也保持着队形,踏踏的马蹄声与村子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张宅异常关应山一下车,便看到薛令止立于村民之中,显然已掌握了许多情况。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便已交换了信息,此地确有蹊跷之处。关应山没有犹豫,直接亮明了巡守身份。当“巡守大人”四个字一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村民瞬间鸦雀无声,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肯定是个官老爷,因而纷纷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关应山温言让他们起身,安抚了几句。薛令止走过去,将刚刚获得的消息一一说了一遍。那几个老者一惊,刚刚还与他们聊的痛快的郎君怎么站在巡守大人的身旁去了。小伙子看着平易近人,怎么还满口谎话!他们在努力回想想自己刚刚有没有说什么不敬的话,弓着身,不时偷瞟两眼。关应山听完,与薛令止有同样的想法,他低头与其说了两句,转而问向跟在自己身边的里正。“出了这样的奇异之事,难道就没人调查,任由流言发酵么?”里正弓着腰,连忙解释道:“张家并未报案,我等也无法私自插手啊。”关应山不满这样的推托之词,言语严厉,“张家虽未报案,可流言已经祸至乡里,平息流言本就是你职责所在,还要狡辩?”薛令止见状不对,立刻开口相劝。“关大人,村子虽小,但赋税征收,户口管辖,调节邻里杂事繁多,事件积压未能解决也是常态,有你我二人和里正协助,此案必能快速侦破。”有薛令止从中调和,里正连连点头,摸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薛令止凑到关应山身旁,轻声道:“在村中,你我说话未必有里正好用,惹恼了里正使起绊子,这案子是查还是不查。”关应山也知自己冲动,可看这村子的萧索之态,便知此事发生已有一段时间了。“薛大人言之有理,我受教了。”关应山嗯了一声,随即提出要即刻见张地主和那位阴婚新娘小莲。薛令止对那几位老者颔首,带着歉意道:“并非本官有意隐瞒,只是为案情需要,不得为之。”因为被骗刚刚升起的一丝不满被薛令止的这番举动打消。巡守一听就是个大官,没看往日趾高气昂的里正在那位大人面前伏低做小,殷勤极了。而这位郎君能站在巡守大人身边,肯定也是个大人物,而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像自己解释,这实在让他们受宠若惊极,连忙摆手。见目的达成,薛令止微微一笑。他向来会做表面功夫,只一句话就能让其他人对自己感恩戴德,何乐而不为。在村民敬畏而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复杂目光指引下,他们来到了村中最为气派的张宅。张宅虽也透着股沉闷,但高墙朱门,依稀可见往日气象。只是此刻,那朱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都显得有些黯淡。关毅上前叩门,良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神情紧张。外面乌压压站了一群人,前面立着几个陌生的面孔,听闻是朝廷巡守,门房慌里慌张地跑进去通报。又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绸衫,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提着袍子的一角,快步迎了出来。他脸上堆着热情却却难掩一丝仓促的笑,出来的人正是张宏。他环顾一圈,见其他人环卫着中间两个气势挺拔的年轻人,有些意外,但还是迎了上去。“二位大人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宏拱手作揖,“不知二位大人驾到,未能远迎,实在是……”“无妨,张地主和小莲何在?”“家叔因丧子之痛,悲痛过度,一病不起,至今昏沉,实在无法见客,怕过了病气给贵人。至于那小莲……”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自合葬之后便受了惊吓,神志不清,整日胡言乱语,怕是会冲撞了贵人。”瞧瞧,多么能言善辩的一张嘴。薛令止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勾,泛起一丝冷意。不等关应山开口,他便上一步:“哦?神志不清?正好,本官带了医师,精通医术,或可为她诊治一番,看看是何等疑难杂症。”“至于张地主,既是病重,我等更应探望慰问,以示朝廷体恤。怎么,张管事是要阻拦朝廷巡守体察民情、办案究因吗?”他话语中的压迫感毫不掩饰,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刚刚的平易近人大相径庭,仿若换了个人一般。太过严酷,会与民生相隔,可太过温和,又会让下面的人蹬鼻子上脸。他深谙为人处事之道,仅仅开口了两次,就让他在众人中立住了威信。张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不敢与薛令止对视。关应山适时开口:“张管事,村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于民生息大为不利,长久下去,恐生大变。”“我等既奉皇命到此,查明真相,安抚民心,乃是职责所在。还望张管事行个方便,莫要让我等为难。”为难,究竟是谁在为难谁?张宏看看面色冷峻却气势逼人的薛令止,又看看气度雍容,言语虽缓却分量十足的关应山。心知今日这关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在遮遮掩掩反而令人生疑。他只得咬牙侧身,让开道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位大人……言重了,言重了!请,快请进!”刚踏入张宅门槛,一股浓郁药味和腐木味扑面而来。宅院内亭台楼阁、抄手游廊一应俱全,足以显示出主人曾经的富足。但此刻,无论是廊下积的灰,还是院中略显杂乱的花草,都透着一股缺乏打理的衰败与死寂。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高墙彻底挡住,宅院内更显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薛令止心中疑惑,这地方是个好地方,可布局为何如此阴暗,原本规整的院落因为这些亭台游廊七扭八折,他心中有疑,侧目问向身旁那人。“你有没有觉得这房子……”“廊道迂曲,亭柱吞金,蛇骨缠绵,形煞环伺,的确不详。”关应山轻声回道。“没成想你还懂这些。”薛令止挑眉,确实是意外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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