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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废弃的房子没有供暖,地板冰冷,灰尘粘在他们汗淋淋的身体上,手指抹过就留下灰黑色的痕迹。沉默缓缓涌动,像紧贴着地面爬行的冻雾,最后被莱纳干哑的低叫打破,接着是间歇的呜咽,他仰起头,紧闭着眼睛。安德烈双手扶着他的腰,抓紧,把他往下按。长裤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莱纳光裸的皮肤,他的膝盖和小腿也沾满了灰尘。尘埃就像柏林本身的碎片,哪里都是,无论如何躲不开。
录音机安静地躺在桌子上,所有指示灯都关着。
寂静重新淌进四面墙之间。安德烈和莱纳站起来,好像两个结束比赛的拳击手,恢复了礼貌,互相拉开距离,整理衣服,扶起翻倒的椅子,在心里计算比分。圆盘录音带一张叠着一张,躺在冷掉的茶旁边。除了脸上多出来的细小伤口和瘀青,没有其他迹象表明刚才发生过什么。莱纳抚平外套翻领的皱褶,他的毛衣被扯出一道从领口到肩膀的裂口,但是藏在外套下面,没人会留意到。
“这些。”莱纳看了一眼录音带,“应该不够给我买一本离开德国的护照。”
安德烈点点头,没有费心否认,“我们需要一条更大的鱼,才能和军情六处谈条件。”
“多大?”
安德烈打了个手势,拉扯一条不存在的丝线,“比如,科里亚那种尺寸。”
莱纳呼了一口气,皱着眉,用力擦拭手腕内侧灰尘和汗留下的痕迹,“你知道我做不到。”
“如果我们——”
“没有如果,也没有‘我们’。我拒绝参与你想出来的任何计划。”莱纳把袖子拉回原处,遮住手腕,交抱起双臂,一个介于挑衅和自我防卫之间的动作,“如果你需要工具,那就找别人。”
安德烈没有对此发表意见,着手收拾录音带,逐一把它们放进纸盒里,写上编号。莱纳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等他提出反驳意见,同时在脑海里编织驳倒上述意见的理由。但牧羊人没有再提起大鱼的话题,他把录音带全部装进一个印着网球俱乐部标志的旅行包里,打开门,径直离开了这个散发着油墨和旧纸张气味的房间,甚至没有看莱纳一眼。后者没有选择,只能匆匆跟出去,走廊长而黑暗,他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勉强辨认出物件的轮廓,还有左右两边的空房间,一些门锁着,一些没有,偶尔一扇破碎的窗户透入形状不规则的光斑。墙上似乎画着些什么,也可能是有花纹的墙纸,看不清楚。这个他原本以为是空置商店的地方,现在看起来不那么像商店了,更接近废弃的大宅,曾经属于某一户被战争吞噬了的富足人家。
毫无预兆地,莱纳撞上了安德烈,情报官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背后是洞穴般的阴影,一个大厅,天花板塌了一小块,微弱的月光照出了拼花地板和一截弯曲的木楼梯,除此之外的一概看不清楚。安德烈取出布条,重新蒙上莱纳的眼睛,年轻人并没有反抗,顺从地站着,略微偏过头,让安德烈绑紧布条。
“来吧。”安德烈握起莱纳的手,两人的脚步声在大厅里激起回音,某处传来木头的嘎吱声,听起来很像有人踩在朽坏的木板上,莱纳像警惕的夜鸟一样抬起头,想辨别声音的来源,但再往前走几步之后,那声音就再也不出现了,安德烈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没有别人,只是老房子的噪音。”
“这是什么地方?”
“女巫的聚集地。”
他当然不会说实话,莱纳不再追问。两人离开了大厅,很可能走进了另一条走廊,因为回音消失了。莱纳踢到了某种圆柱状的东西,它骨碌碌地滚远了,也许是酒瓶。左转,继续往前五步,一个锁打开了,冷风涌进来,吹散了陈腐的空气。汽车等在外面,引擎空转着,低沉的嗡嗡声。
“我会试着为你和伦敦谈判。”安德烈说,声音就在莱纳耳边,也许不想让司机听见,“等着我。”
这偏偏就是莱纳害怕的东西,希望,这是一棵吊满了尸体的树。他抬起手,试图扯下蒙着眼睛的布条,想看着安德烈的脸,但安德烈制止了他,牢牢按着他的手腕。另一双手突然出现,吓了莱纳一跳,司机按住他的肩膀,把莱纳塞进车里。
回去的路异常漫长,始终没有人说话。安德烈就坐在莱纳旁边,但没有碰他。有那么两三次,两人的肩膀因为车的颠簸而触碰到,安德烈也很快挪开。莱纳把头靠在皮座椅上,盯着面前的黑暗,外面竟然没有一点声音,他所能听见的就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转弯时摩擦路面的声音。司机也许是个十分健壮的人,又或者是个肥胖的人,因为他的呼吸声很明显,额外的体重需要额外的氧气。安德烈的呼吸更平缓,如果不注意去听,根本留意不到。莱纳数着安德烈的呼吸声,就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情报官碰了碰他的肩膀,手伸到莱纳脑后,解开了布条。
突如其来的路灯光线显得如此刺眼,莱纳扭过头去,眨着眼睛,等跳动的光斑消退。汽车停在他的公寓楼下,街上空无一人。莱纳打开车门,想了想,回头看向安德烈。
“我希望你再也不回来柏林。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不要再找我了。”
“莱纳,我——”
“不。”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想象中软弱,好像某种被踩了一脚的小动物,莱纳不由得有些恼火,提高了声音,“不了,我不想知道,别再给什么承诺了,我不需要帮忙,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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