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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是,莱纳在这群无忧无虑的朋友掩护下到达慕尼黑,然后提出要独自去邻近的菲森观光。安德烈会在火车站接他,直接开往边境。莱纳在路上丢弃东德身份证,用新的护照入境奥地利。等旅伴们察觉到莱纳不会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去往苏黎世的路上了。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出发当日下起小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就放晴了。他们在莱比锡稍作停留,吃了午饭,继续开车。到达巴伐利亚州边界的时候,检查站已经排起了长队。今天有斯塔西的人值班,排在前面的司机说,站在路边抽烟,和莱纳闲聊。斯塔西要和所有外籍及东德旅客面谈,这就是为什么车都堵在这里。“他们以前没那么频繁搞这种麻烦事的,”司机把烟头丢进草丛里,“可能是因为夏天吧。”
是的,莱纳表示同意,可能是因为夏天。
车龙缓慢挪动,太阳高悬在头顶,越来越热。人们都从车里出来了,躲在树荫底下,用帽子和杂志给自己扇风。轮到莱纳的时候,他的上衣已经浸透汗水。穿着制服的军官挥手让他往前走,莱纳踏进那个前后各有一扇门的办公室,坐下。一台风扇搅动着充满汗臭味的热空气,零件老化了,咔咔作响。桌子对面的斯塔西雇员也大汗淋漓,不停地用手帕擦额头和脖子。他甚至没有仔细看莱纳的证件,只问了两个问题,去西德哪个城市?到警察局注册路线了吗?莱纳简短地回答“慕尼黑”和“是的”,获得许可之后马上起来,从另一边的门逃出去,生平第一次踏进西德。
他们比预想中迟了两个半小时到达慕尼黑。现在提出去菲森未免怪异,莱纳借口头痛,提前回到旅店,找了一部投币电话,给安德烈留了口信,重新约定了在火车站见面的时间。他整晚没睡,盯着天花板,在脑海里推演明天可能会发生的事,想象斯塔西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探听到他的想法,蜂拥而来,押走他和安德烈。
慕尼黑火车站在一个灰暗无趣的街区里,这里肯定曾经“有趣”过,但在战争扫平了一切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缺乏美学考量的水泥建筑,夹杂着用途不明的空地,一条新建的电车轨道从中穿过。1961年7月1日,是个星期六,清早的街道上只有泡在污水里的烟盒和睡在长椅上的流浪汉。莱纳快步跨过电车轨,跑向火车站,寻找一辆白色的、号码最后两位是“41”的汽车。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好故事的快乐结局,安德烈冲他微笑,用力抱住莱纳,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白色小车驶出市区的时候,八点的钟声刚刚敲响。
但你知道这不是结局,你能感觉出来,是不是?一种原始的预感,无缘无故让人们汗毛倒竖,让他们在雪崩发生之前就感到害怕。去奥地利的路上再也没有检查站了,他们早早到达边境线,背着步枪的士兵示意他们下车,另一个士兵打开了行李箱。
“护照。”背着枪的士兵简短地说。
两个旅客交出了证件。
士兵先看了莱纳的护照,花了很长时间比对照片和他本人,然后用更长的时间翻护照里的签证记录,问了些关于目的地和返程日期的问题,合上护照,但没有还给莱纳,继续翻开了安德烈的奥地利护照,看了一会,转身走开了,钻进岗亭里,拿起了电话。
“这是正常的吗?”莱纳悄声问。
“不太。”安德烈回答,“别紧张。”
岗亭里的士兵挂上电话,和坐在电话旁的士兵说了几句话,打开门,走了回来。“跟我来。”他告诉安德烈,“有些额外的手续需要办理。”
“我敢肯定这里有什么误会,”安德烈开口,“我是奥地利公民——”
“闭嘴,跟我过来。你也是。”背着枪的士兵冲检查行李的人吹了声口哨,“奥图,别翻他们的箱子了,帮我把这两个人送到‘盒子’里去。”
“盒子”是建在哨站外面的砖砌小房间,总共有四个,没有窗,有一张折叠椅。两个旅客被关进不同的“盒子”里,上锁。莱纳对着门呆站了好一会,坐到椅子上,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叹了口气。
讽刺地,并不是莱纳的护照出差错,而是安德烈的。他常用的掩护身份之一是奥地利人“卡尔·费尔森”,注意我说“掩护身份”,不是“假护照”,因为护照本身不是假的。如果斯塔西派人调查,会发现“卡尔·费尔森”有完整的资料,从出生证明到缴税记录,甚至还有一家注册在他名下的钟表铺。一个“无惧天气变化”的身份,用行话来说。
唯一的掣肘是,这本护照总是处于军情六处的密切监控之下。在其他任何时候,牧羊人都能不受阻碍地越过德奥边境,但这次不行。行动处处长霍恩斯比一察觉安德烈从伦敦消失,马上推断出下属去了哪里,想做什么。这位头发斑白的老间谍没有试图在柏林找人,而是直接在边境检查站布置了耳目,静候“卡尔·费尔森”出现。事实上,囿于人手和保密需求,霍恩斯比只往两个关卡派遣了外勤:汉堡港和奥地利边境。假如安德烈选择在斯特拉斯堡越境,也许就能蒙混过关,但我们不讨论假如,那是故事里的漩涡,人们常常淹死在里面。
牧羊人被押往波恩,西德的首都,柏林已经变得太危险,霍恩斯比不想涉足。安德烈拒绝离开他所在的“盒子”,除非他们把莱纳也一起带走。士兵们最后把他拖了出去,绑住双手,塞进一辆小货车的货箱里。军情六处和西德对外情报处都喜欢用这种小货车,要不就伪装成干洗公司,要不就是“专业园艺服务,树木移栽,草坪修剪”。封闭的货箱可以隐藏很多东西,武器,无线电设备,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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