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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起近来种种憋屈无助,崔楷豁出去试探,“崔某资质平庸,恐怕有负陛下期许。”
谢居玄捻着胡须,笑得有些高深莫测,“崔大人不必思虑过重,咱们这位陛下向来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
崔楷心下稍定,看来他这一趟是走对了,“下官愚钝,请大人指点迷津。”
谢首辅反问,“崔大人认为,世家大族屹立百年,靠的是什么?”
崔楷深深吐出一口气,“以静制动,中庸无为。”
谢居玄赞许地朝他点了点头,“静非寂,无为非无知。”
崔楷醍醐灌顶,“知己知彼,方才立于不败之地。”
谢首辅拊掌大笑,“与玲珑之人相交,甚慰。只是,要委屈崔大人了。”
崔楷起身行礼,“下官愿为首辅分忧,为社稷万民忍辱负重,万死不辞。”
谢居玄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待事成之日,崔大人当记首功。”
崔楷推辞,“得首辅大人信重,崔某此生足以。”若是有的选,他当然不愿入局。但事已至此,比起根基不稳阴晴不定的帝王,必然是士族门阀看好的人选更堪投靠,何况崔家本就在最早扶持庆王的阵营之中。倘使如他所愿,崔氏一门在他手中更上一层楼,届时,何人还有颜面吐槽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庶子不堪家主大任?
思及此,崔楷素来凉薄的血液隐隐沸起。
谢府年迈的管家将崔楷送至门外,奉上厚礼。
回到内堂,管家用帕子擦了擦手。正在一旁侍弄盆景的首辅余光睨过来,笑问,“齐叔,你好像颇瞧不上这位崔大人啊?”
跟了首辅几十年的老管家不客气地嗤声,“小人。”
谢居玄轻描淡写,“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齐管家翻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一本正经地转达,“太后口信,首辅大人远算渊图,哀家铭记于心。”
谢首辅剪下一根碍眼的枝杈,端详半晌,“先这么着吧。”
慈宁宫中,刘氏对着一张名录踟蹰再三,最终落笔在一个人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李嬷嬷有些看不懂,“太后,为何不提拔咱们本家子侄?”
刘氏轻飘飘地点了点,“锦上添花,雪中送炭,哪一个更重?”
“自然是雪中送炭。”
刘氏撂下笔,“这不就结了。”
李嬷嬷恍然大悟,“娘娘英明。”
刘氏叹了一息,“你不必宽慰哀家,破镜难圆,一点点来吧。”
刘家本是武将世家,庆王娶了刘府嫡女,野心可见一斑,但怎奈岳父是个迂腐的老顽固,哪怕武帝暴虐不得民心,亦衷心护卫,不惜与庆王大军兵戎相见。因而,十年间,刘氏与娘家恨不得恩断义绝,连带着生母与胞弟在刘家亦受牵连。本以为,庆王帝业成,刘家再无翻身之日,断得越干净越好。谁知成景泽这厮半路杀出,搅得地覆天翻,刘家不但未被清算,反而安然交接。只是,老一辈都不在了,本家杰出子弟也几乎损失殆尽,如今京北大营的主帅便是刘家旁支一个得势庶子。
这几年,太后与刘家便这么不尴不尬地僵着,有亲缘之名,无亲缘之实。母亲与胞弟尚在府中,刘氏早有修复拉拢之心,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
李嬷嬷伸手给她按着肩颈,“俗话说,血浓于水,娘娘苦心天地可鉴,机缘这不就来了。”
翌日早朝,礼部尚书徐顾规规矩矩地汇报科举筹备事宜。
“此次重开科考,乃普天之下学子大幸。三载磨砺,才俊车载斗量,以示天恩浩荡,主考一名,不若就请陛下尊担。”科举主考官,当年考生名义上皆为其门生,天子主考即为天子门生。文官阵营最讲究尊师重道,礼部这一提议,是在向皇帝卖好?
众人将目光投向谢居玄背影,莫非首辅大人也要屈服于新帝又一轮暴政的威慑之下?
成景泽目光向下扫了扫,众人头颅低垂,无人敢与之对视。
皇帝冷淡道,“又不是考武举,朕不擅断文,还是首辅大人受累吧。”
百官口中高呼,“陛下谦善。”心底各自诽议,真是莽夫扶不上墙。
谢居玄上前一步,“臣自当为陛下分忧。”这便是堂而皇之地应了。
“副考一职,亦关系重大,礼部不敢擅自定夺。”徐尚书再提一问。
既然朝堂风向仍在首辅一派手中握牢,下边的人自然侃侃而谈,一如既往。十年战乱,太学荒废,挑来选去,可用之人凤毛麟角,不得不将致仕多年的老祭酒抬了出来,勉强算是令人信服。可另一个副考官的名额,则争来吵去,皆是些庸碌之辈,拿不出手。
甚至朝中不少大人皆被拎出来遛了一圈,又被一一否定,很是打脸,大殿中一时弥漫着尴尬又凝重的氛围。
“咳。”谢首辅清了清嗓子,众人当即安静下来。
“启禀陛下,”谢居玄道,“臣有一相宜人选推荐。”
皇帝微微颔首,“首辅请讲。”
“当年陈祭酒回乡之前,曾对老臣慨叹,忙碌一生无愧天地社稷,心中唯有一憾,辗转难平。”谢首辅此言一出,大殿顿时唏嘘声起。老祭酒这一憾,众人皆知,只是多少年不曾有人提起罢了。当年,京中刘府旁支有一嫡子,少时聪颖异常,才名远播。但刘府重武轻文,加之又与庆王存姻亲关联,在盛京之中地位微妙,难寻名师教导。徐祭酒偶然得见该子,甚为赏识,收为关门弟子,带到太学亲自教导。那孩子也争气,十六岁参考,连中三元,乃大晟史上唯二三元及第者,且最为年轻。彼时武帝刚登基不久,亦踌躇满志,钦点状元郎入翰林,赐号“渊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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