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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在乎我
“你有本事放狠话,怎么没本事的哭成这样?”
孙元甚至不敢坐到病床上,生怕自己会被传染靳崇微的疯病。
靳崇微侧着头,用纸巾轻轻擦着湿润的眼睫。他的确是一个很少哭泣的男人,到目前为止,他人生中最多的眼泪都给予了杭慈。而现在他不是因为心痛,尽管杭慈今天说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脏上,他是因为感动而落泪——杭慈都这么生气了,来医院都不忘给病人带礼物。
她带了一束花,很灿烂的菊花。
“。”靳崇微看着他道。
如果杭慈不在乎他,怎么会用手捂住他流血的脖颈?
孙元用手背顶了顶额头,对靳崇微没有任何办法。他知道靳崇微疯起来很可怕,但没想到他居然敢拿着刀自己抹脖子。虽然他很有心机地只割破了静脉,没有伤到气管和动脉,但伤口一旦感染或者产生脓肿,都有可能影响到神经和发声。而他在经历过几小时的手术以后,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这个伤疤以后会成为他和杭慈的共同记忆。
孙元不由得更加同情杭慈了,他发自真心同情这个善良的女人。
他相信杭慈以后做什么都做得成。
“在乎你?大哥,她只是心眼好而已,”孙元轻呼一口气,“我要是她,我直接掉头就走,你爱死不死,死了更好。”
靳崇微没说话,因为麻药失效后,缝合的伤口痛得厉害。
他轻轻咳了一声,咬着吸管缓慢地吞了一点水。吞咽的动作暂时会给带来一定程度上的痛苦,但靳崇微并不排斥,肉体上的疼痛可以多少减轻杭慈的话令他产生的心痛。他将水艰难地咽下去,唇微微发抖,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
醒来以后他已经把孙元查到的所有高爽的社会关系网看了一遍,他想验证的东西还需要更多证据支持。他抬手摸了摸被纱布包裹的伤口,目光柔软地落到杭慈带来的花束上。孙元看着他这副痴迷的模样,头痛不已:“靳崇微,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从外面打开。
崔宝宜走进门,在孙元蓦然冻住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走到病床旁t的沙发上坐下来。
“靳崇微,我的恩情你这辈子是还不完了,”崔宝宜扬手,将一个笔记本扔到病床上,“我求了我爸好久,他终于愿意把这本资料给我看了。这是当时他在做一个省社科项目的时候查到的资料,出于兴趣他当时就多调查了一些。据他说他用来研究的那本资料被海大图书馆收回去以后,在录电子资料之前被毁掉了。”
“就是那次台风,”崔宝宜点了点额头,“藏书室漏水,把很多书都泡了,就是那一次。”
书砸到了腿上,靳崇微将书翻过来,动作牵扯到脖颈的伤口。
他疼得眼睛轻轻一眨,将厚厚的笔记本拿到眼前。崔宝宜看着他这副德行,不由得心情大好。谁让靳崇微整天和孙元混在一起,活该。想到这里,她冷冷地瞥一眼孙元。孙元也正在看她,彼此的目光相触,他触电似的快速转过头。
“这是你爸爸亲自做的研究吗?”
“对啊,他当时在研究下崮那一带的民俗资料嘛,”崔宝宜端起杯子,“原先那本书特别厚,所以他原本没打算看的,但当时就随手一翻,他发现里面记载的东西很有意思。那应该属于一本村志之类的记录,开头记录的年代是从嘉庆时期开始,之后一直记载到民国初年。村志里的东西无非就是村子的地理位置,村里的大姓,发生过的大事。我爸在村志里发现,这个村每年都会记载村里新生儿的数量。”
靳崇微翻开笔记,眉头一动:“这应该也算合理,人口也是村志可能包含的内容之一。”
“对啊,我没说不合理。但是如果是长期接触这些资料的学者,就很容易发现这本村志奇怪的地方了。”
“一般来说,按照所谓的传统习惯,在记新生儿的数量时要么会记成‘男孩xx人,女孩xx人,共xx人’这种形式。或者是“共xx人,男孩xx人”,就是如果需要特别点明,都是点明男孩出生多少人,没人会在乎女孩出生多少人。但是这本村志里,特别点明了女孩出生的数量,每一年都是这样。”
靳崇微的视线落到崔宝宜爸爸在纸面画出的那个问号上——
的确如此,如果是分别点明男孩和女孩的数量都不奇怪,而只点明女孩的数量就有些奇怪了。因为很明显,能记入村志的要么是极坏的大事,要么是极好的好事,而好事一般轮不到女孩头上。
“崔教授应该有了新发现,对吗?”他抬眼。
“哎呀,被你猜对了,”崔宝宜的表情略有骄傲,又低头,“因为这本村志会记载每年村里的死亡人数。他把从有记载的第一年的出生人数与死亡人数对比,发现每一年村里的死亡人数都在增加。如果是老人还好说,但经过更仔细的对比,他发现这个地方每年死亡的人里有一半是夭折的孩子。”
靳崇微沉默几秒,皱起眉头:“女孩?”
崔宝宜摊开手:“你之前调查的这二十年来的失踪人口,不也主要是女孩吗?”
“虽然建国之前的农村医疗条件不算很好,孩子夭折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但只要有小孩出生的年份里就有小孩夭折,夭折的还都是女孩,”崔宝宜转眼看向窗外,“你觉得会是巧合吗?”
靳崇微又翻了一页:“我猜崔教授没有再查下去的原因是在他看来,这或许是正常的。”
学者的丰富知识和敏锐告诉他,在历史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杀死一个刚出生的女孩都是随处可见的事情。
“放到他看过的所有资料里,这种隐含着重男轻女造成的数据差别的文字的确不少见。人都只会记录好的一面,而好的一面与坏的一面在文字里表现出的细微的差别需要后人仔细的体会,”崔宝宜淡淡道,“你让你秘书把资料里所有的数据按年份拉个表吧,然后把这二十年来失踪的女孩做一个对比,应该会有新发现。”
靳崇微看一眼孙元:“阿元,麻烦你按照崔宝宜女士的命令去做。”
孙元全程没有吭过声。闻言他站起来,从靳崇微手中拿过那本笔记,快速地,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崔宝宜望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需要我帮你们重新牵线吗?”靳崇微的目光向门外飘去,“阿元还没放下你。”
“不,谢谢你的好意了。”崔宝宜面无表情地拒绝。
靳崇微有这个心思,但暂时没有时间。他需要尽快得到两者对比后的数据——因为崔教授的资料正引导着他们的调查向一个新的角度发展。在现代社会,失踪十年,甚至五年以上,在除亲属以外的所有人眼里,这个人基本上就等同于“死亡”。如果说在旧社会可以随心所欲地让女孩夭折,不用付任何法律责任,那在现代就不一样了——如果隔三差五有健康的女孩夭折,一定会引起政府的注意。
但失踪不同。
十年前,二十年前,村里没有监控,失踪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杭慈的爸爸还有高爽,会和这些人的失踪有关系吗?
靳崇微抚摸着自己的脖颈,再度看向那束黄白相间的美丽菊花。
虽然看起来更像是杭慈没办法了,只能借买来的菊花诅咒他快点死。
他失魂落魄地,又充满爱意地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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