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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刚沉到山脊后头,作坊门口的锤子声还在叮当响。陈默站在空地上没动,影子被拉得老长,脚边是半截踩灭的烟头。他知道那波记者要来了,果然,不到一袋烟工夫,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轻快,带点急。
唐雨晴背着相机,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一头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走到陈默跟前站定,咧嘴一笑:“赶上了吧?听说你们弄了挺机枪回来,还改?”
陈默点点头:“改是改,还没试。人倒是伤了几个。”
“那就先不问枪,问人。”她把包放下,打开,掏出本子和铅笔,“我找几个背过枪的队员聊聊。”
“行。”陈默抬手往东边一指,“那边三个,都参与过夺枪行动,一个叫李二牛,一个叫赵铁柱,还有一个姓王,外号‘小拐子’,脚有旧伤,但爬山比谁都快。”
唐雨晴记下名字,道了谢,转身就走。陈默没跟,只靠在墙边看着。他知道这些兵,打仗时不要命,事后却总说“没啥好讲的,都是该干的”。可越是这样的人,故事才越真。
她先找的是李二牛。那人正蹲在井台边擦枪管,手背上有道新疤,结了痂还没掉。唐雨晴蹲下来,没先说话,而是举起相机,“咔嚓”一下,拍了他手部特写。
李二牛吓一跳,抬头:“拍啥呢?我又不是英雄。”
“你这手,就是英雄证。”她翻开本子,“那天断崖边上,你是不是为了护机枪部件,用手挡了弹片?”
他愣住:“谁告诉你的?”
“我看枪背带,左边磨损特别重,说明左肩长期承重;再看你右手虎口裂口方向,是向下挡击造成的。再加上井台边那摊血迹——早上的,没冲干净。”她笑了笑,“你不说,东西也会说。”
李二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闷了半天,才开口:“……当时枪卡在石头缝里,鬼子追得紧,我不敢松手。弹片飞过来,本能就挡了一下。疼是真疼,但比不过怕——怕枪丢了。”
她说完,又去找赵铁柱。那人正在补背包,看见她来,立马站起来敬礼,腰板挺得笔直。
“别紧张。”唐雨晴坐下,“我就想问,那一夜你们背着机枪翻葫芦沟,是怎么走的?”
“报告!我们一组四人轮换,每人背半小时,山路陡,底下是干河床,摔下去就没命。小拐子脚伤犯了,咬着毛巾走完全程。”赵铁柱语速快,“我没觉得苦,就是渴,嗓子冒烟。”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话声音这么哑?”
“……那天晚上,我吼了一路,给后面人指路。风大,不喊听不见。”
她记下,又去寻小拐子。人在伙房帮忙劈柴,右腿微跛,动作却利索。她没急着问话,而是蹲在柴堆旁,拍了他脚上那双磨穿底的布鞋。
小拐子停下斧头:“你拍这个干啥?鞋破了还能穿。”
“我能看出来,你最后一段路是单脚跳着下的山。”她指着柴堆旁的土印,“你左脚落地深,右脚浅,而且每三步停一次,是强撑。”
他怔了怔,笑了:“你比我队长还细。没错,最后两里地,我脚踝肿得像馒头,走不动了,就跳。队友用绑腿拖着我,硬拽下来的。”
唐雨晴合上本子,没再多问。她回到作坊外那片空地,陈默还在原地站着,抽着旱烟。
“有料?”他问。
“有。”她点头,“不是枪厉害,是人没倒。”
“那你打算怎么写?”
“还没定。”她皱眉,“写得太硬,像战报;太软,又不像你们这地方的味儿。”
陈默吐出口烟:“你就写实的。别整那些‘英勇无畏’‘奋不顾身’的词,他们不爱听。他们只知道,枪不能丢,因为那是兄弟拿命换来的。”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他们不需要被捧,只需要被记住。”
当晚,油灯亮到三更。唐雨晴趴在桌上写稿,铅笔头换了三次,纸撕了五张。第一版写得像技术通报,第二版又像抒情散文,都不对劲。直到她想起李二牛那句“怕枪丢了”,才找到调子。
她重新起笔,标题写下:《两挺机枪过山岗》。
文中不提缴获数字,不列战术部署,只讲三个普通战士如何在断崖边轮流背枪,如何用身体压住炸点附近的机匣,如何在寒夜里靠一句“别睡”互相提醒。结尾只有一句:“这不是武器的胜利,是人的脊梁没弯。”
第二天一早,她把稿子贴在根据地公告栏上,旁边附了三张照片:一双手满是裂口与疤痕,一双破布鞋底朝天,还有一张模糊的背影,正扛着机枪攀岩。
不到半个时辰,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
有个老农蹲在地上看,看完直摇头:“写得好有啥用?打得赢才算本事。”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来,怀里抱着孩子:“我认得那个背枪的,叫赵铁柱。那晚我躲在山沟里逃难,听见机枪响,才敢摸黑往家走。要是没他们顶着,我娃早就没了。”
旁边一个老婆婆接话:“我家小
;孙子昨儿回家,嘴里嚷着‘我是小拐子’,扛根竹竿就往坡上爬,非说要送机枪。”
几个半大孩子果然在不远处演起来,一人趴地装机枪,两人轮流背,嘴里喊着“别丢枪”,跌跌撞撞往土坡上冲。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没人再质疑。
陈默也来了,站在外围,没挤进去。他看见唐雨晴站在公告栏边,右手捏着笔,微微发抖——写太久,手指僵了。她没说话,只望着人群,嘴角轻轻翘了下。
他低头翻开名册,开始登记。今日报名参军的青年,十七个。往常最多不过七八人。
一名年轻后生凑上来,红着脸问:“排长,我要是背不动机枪,能不能牵马?”
“能。”陈默写下名字,“只要你不跑。”
又一人问:“打了胜仗,能上报纸不?”
“不一定。”他合上本子,“但只要你没丢枪,总会有人记得。”
太阳升到头顶,公告栏前的人还没散。有识字的在念,不识字的在听。唐雨晴收起相机,回屋整理笔记。陈默站在广场中央,风吹起他灰布军装的下摆,手腕上的红绳晃了晃。
他没发表讲话,也没召集会议。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百姓在读,在议,在传,在模仿。
他知道,这支队伍的名字,已经顺着山风,吹过了好几道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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