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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夜熙:“喝醉了打人,为什麽你养母还拿钱给他买酒?”
宋听雪道:“山里人都这样,结了婚就和这人绑一块,是死是活反正一辈子分不开,再加上没钱,一辈子走不出山里,家里多个人就是个依靠,是个劳动力。所以只能纵他。我养母常说,凑合活,没我养父,我和她都没法活,可能早死了。”
“小泊村箍住了她的视线,蒙住了她的双眼。其实,在我养父去世之後,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小泊山那麽小,山外还有山,世界那麽大。我和我养母一样,那之前都以为小泊村就是全世界,全天下所有人都和我们一样,每天都要为生计发愁。”
“我那时候也以为,我养父死了,我可能很快也要死了。”
“你养父怎麽死的?”傅夜熙问。
“我八岁那年冬天,我养父喝醉酒,回来打我,我一般不会让他打我,我会跑,那天我被他捉住,他说我不听话,要把我锁在外面,给我一点教训,还让我在雪地上跪着,不能起来。”
宋听雪淡淡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就在雪地上跪了一夜,被那种拴狗的铁链拴着。很好笑,因为那天晚上,我养父没人管,躺床上被他的呕吐物呛死啦!”
“然後我耳朵也聋了,我以为只是暂时的,被冻太久了才这样,就没管,没想到再也恢复不了了。”
短短的一段话,概况了宋听雪在小泊村最惊心动魄的那一年冬天。
傅夜熙简直不敢想,那几年在小泊村,小孩都怎麽熬过来的。
他居然说得轻描淡写,好似习以为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傅夜熙手心刺痛,他回神,才发现自己手攥太紧,指甲掐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所以……你养父走了,你怎麽办?”傅夜熙声音嘶哑地问。
“邻居会救我,给我饭吃,後来村里来人,把我养父葬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把我送去了福利院,那之前,院长带我去医院看了看,医生不停摇头,我就知道,我再也听不到了。不过我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在福利院一两年就把手语学会了。”
宋听雪的语气还有点骄傲,像是为了安慰傅夜熙“你看,没什麽的,听不到也没什麽,我学手语很快啊”。
“嗯。”傅夜熙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不过,宋听雪只有左耳能听见,可能不太能听出来。
他夸奖宋听雪:“你学什麽都快。”
“嗯!”宋听雪弯着大眼睛点头。
他把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傅夜熙却觉得冒寒,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野兽吞噬了一遍,喉头都能尝到腥甜的血丝味。
他整个人都出汗了。
可是,他不知道这件事该怪谁,怪那个医院抱错的护士?怪宋家?还是怪本应该和宋听雪调换人生的宋时愿?
怪又有什麽用?
事情已经发生,就算怪他们,也已经回不去了。
“小雪,你有想过,将来会有一天,有人能治好你的耳朵吗?”傅夜熙忽然问。
宋听雪怔住。
“我每次去医院让医生给我看耳朵的时候都会这麽想啊,”宋听雪很快无所谓道,“随便啦,习惯了。”
也是。
不习惯还能怎麽办呢?
这时候,游轮驶入整片江心风景最美的区域,数万台无人机开始在江畔缓缓升空。
傅夜熙没注意到,宾客们已经都来到甲板上,他听到江畔和身後不远都传来不少人惊叹的声音。
“快看!无人机表演快开始了!”
无人机表演其实并不少见,宁城举办过不少次类似活动,但这次,傅夜熙下了大手笔,为了模拟最真实的烟花表演。那些无人机就像天上的星点,密密麻麻,上升到半空後灯光忽然熄灭。
然後,有引信从江畔升起,来到夜空最顶端,忽然迸发出绚丽的色彩。
像最真实的烟花一样。
只是无声。
傅夜熙忽然觉得,在小孩没戴耳蜗的时候,看到的烟花表演会不会就是现在的样子。
一出无声默剧。
对于正常人来说,模拟只是模拟,用最贵的价钱,模拟最真实的表演,也无法代替本身。
但对小孩来说,这就是最完美的了。
果然,小孩很高兴,他张开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笑起来还是无声,但嗓子里发出了过于兴奋的小小惊呼:“夜熙哥哥!快看,好好看哦!好漂亮的烟花!啊啊!五颜六色!”
兴奋过头导致词汇贫乏,但足够描绘他此刻的开心。
傅夜熙却觉得不够,他明明只能给予虚假,给予模拟,小孩却那麽开心。
他回过头看着宋听雪的脸。
夜晚江风吹拂他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被风吹得有点冷,小孩的脸色通红,像一只苹果。
傅夜熙忍不住,俯身,轻轻对准他的唇,吻了下去。
世界寂静。
这下不仅仅是右耳,宋听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连戴着耳蜗的左耳也听不到了。
满脑子只馀心跳“扑通扑通”的动静,和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嗡嗡”声。
宋听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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