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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二天中午,裴聿风正在病房里给季云姝削杨桃。季云姝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喝着保温桶里的老母鸡汤,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被太阳晒得舒坦的猫。她已经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力气,只是偶尔还会皱起眉头挪一下身体,身体还在隐隐作痛。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裴聿风放下水果刀去开门,护士说军区外有个少年找他。
裴聿风猜测估计是昨天帮忙买葡萄罐头的船夫,跟何秋霞和季云姝交代了就立刻赶去军区外。
刚出部队大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皮肤晒得黝黑,还穿着半旧的背心和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他怀里抱着一个用麻绳捆了好几道的网兜,网兜里是两罐玻璃瓶装的葡萄罐头。少年跑得满头大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看见裴聿风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解放军同志!你就是裴团长吧?我阿公让我送来的!他天没亮就去排队,抢到了最后两罐葡萄罐头!阿公说多出来的钱和票都在信封里,让我一定亲手还给您。”少年把网兜塞进裴聿风手里,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昨天裴聿风给老船工的那些钱和票据。裴聿风接过信封,发现里面的钱一分没少,票也一张也没动。
“你阿公呢?”裴聿风知道葡萄罐头是什么价格,立刻抽出来一张大团圆和两张副食票塞给少年,“拿着,我是托你们买东西,肯定用我的钱。”
少年连连推拒:“不行不行,阿公说解放军在岛上护着咱们老百姓,什么时候有求于我们过。这点小事是应该的,不能收钱。阿公还说,下次您媳妇想吃什么,直接来码头找他就行,他天天跑粤城,买什么都方便。”
裴聿风立刻板着脸:“这可不行,解放军干部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我知道你和你阿公是好心,但我会受处分,你必须收下。”
“这样……这样啊……”少年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呐呐地说。
“你放心拿回去,这是应该的。帮我谢谢你阿公。”裴聿风立刻把大团圆和副食票塞到少年手里,再次道过谢以后就回去了。去医院之前,裴聿风又去供销社买了一罐黄桃罐头。
裴聿风捧着那两罐葡萄罐头和一罐黄桃罐头走进病房。
季云姝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老母鸡汤。何秋霞的手艺确实比食堂大师傅强得多,同样是没有多少盐的鸡汤面,何秋霞用老母鸡炖了一整夜的汤底,撇去浮油,只留最清澈的汤,煮出来的面条又细又软,每一根都吸饱了鸡汤的鲜味。何秋霞还在面里窝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煮的不生也不老,为了季云姝不觉得味道太淡,何秋霞还撒了点辣椒面在蛋白上。辣椒的香和鸡汤的鲜混在一起,香的季云姝刚拿到筷子就吸溜了好几口。
季云姝看见裴聿风怀里的网兜,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圆圆的,都忘了吃面。季云姝三下五除二把面吃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撑着床垫坐直了身体,目光在裴聿风脸上和罐头之间来回了好几遍,最后落在网兜里那两罐深紫色的葡萄罐头上,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你怎么买到的?你昨天不是说商场都卖完了吗?省会的也没有了,粤城的也来不及了——”
“不是我去买的。昨天我找了码头的船工和船员,他们今天凌晨跑第一班渡轮去粤城,商场一开门就冲进去排队,抢到了最后两罐。那个老船工还让他孙子专门送过来,多出来的钱和票都还回来了。”裴聿风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一罐葡萄罐头的盖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干净勺子递给她,“还有爸已经寄了葡萄干,走加急,过几天就能到,你先吃这个。”
一旁的何秋霞听到裴聿风这样说,也非常惊讶。裴聿风对季云姝何止是上心,简直是有求必应!
季云姝接过勺子,低头看着手里那罐葡萄罐头。玻璃瓶身上还贴着国营食品厂的标签,标签上印着“糖水葡萄”几个字,日期还是几天前的,一看就是新上的。罐头里的葡萄一颗颗圆润饱满,在糖水里微微晃动。她舀了一颗送进嘴里,葡萄凉丝丝的,糖水的甜味顺着舌尖一路滑到喉咙深处。她嚼了好一会儿,把葡萄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好甜,特别甜。”
季云姝又舀了一颗,没有自己吃,而是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裴聿风低头把那颗葡萄吃了,嘴角弯了一下,“确实甜。”
何秋霞靠在病房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织着给孩子的小帽子,毛线球搁在膝盖上,两根签子一来一往。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那两个人。
季云姝靠在枕头上,把罐头里的葡萄一颗一颗舀出来,自己吃一颗,递到裴聿风嘴边一颗。裴聿风坐在床沿上,就着她的手把那颗葡萄吃了,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就只是分吃一罐糖水葡萄。
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把整个病房照得暖融融的,隔壁床的产妇已经出院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何秋霞低下头继续织帽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心里默默想,女婿平时话不多,疼起媳妇来却比谁都实在。
季云姝和裴聿风分着吃完一罐葡萄罐头,她靠回枕头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胀胀的,低头一看,衣服前襟洇湿了一小片。她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裴大哥。”季云姝不知道裴聿风看到了没有,她实在有些难为情。
“嗯?”
“你……你先出去一下,叫护士过来。”季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聿风看见她拉着被子遮在胸口,耳根已经红透了。他立刻站起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事,你过会儿别进来。”季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哎呀,就是你不许进来,你快去帮我叫护士!”
何秋霞见到季云姝面色通红的样子猜到是什么原因了,她刚想帮着季云姝把裴聿风推出去。裴聿风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偏,说了句“我去叫护士”,就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顺便把门轻轻带上了。
护士很快就来了,是之前给季云姝检查过胎位的那位圆脸盘的年轻护士。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季云姝还红着脸,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季同志,第一次当妈妈,有点紧张是正常的,没关系,慢慢来,我教你。”护士在床边坐下来,把念念从小床上抱起来,轻轻放进她怀里,“给孩子喂奶不难,掌握要领以后孩子吃的就很快。”
念念闭着眼睛,本能地往她胸口拱了拱,小嘴张开,却怎么也找不到位置,急得皱起小脸,发出细细的哼唧声。季云姝托着她的小脑袋,手忙脚乱地调整了好几次姿势,不是抱得太高就是太低,念念哼唧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不急,你先放松,后背垫个枕头。对,就这样,左手托住宝宝的头和脖子,右手把宝宝的小身体转过来,让她面对着你。对,就是这样。等宝宝张大嘴巴的时候,把她往前轻轻一送——对!”
念念终于含住了,小嘴开始本能地吮吸,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吞咽声。季云姝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她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季云姝的胸口,指甲跟米粒差不多大小,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好小啊。”季云姝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拳头,念念立刻把她的手指攥住了。
“刚出生的宝宝都是这样的。你让她多吸,初乳最有营养,别浪费。喂完一边换另一边,每次喂完把宝宝竖着抱起来拍嗝,拍到打嗝为止。要是涨奶了就自己用手揉一揉,刚开始是有点疼,忍一忍就好,实在不舒服就跟我说。”
“好。”季云姝低着头看念念,突然觉得这个孩子来的真是时候。她又多了一个亲人。
念念吸了几口就睡着了,小嘴慢慢松开,头往旁边一歪,嘴巴周围还沾着一圈奶渍,像只喝饱了奶的小猫。季云姝把她轻轻放在小床上,护士把生生抱起来,放在她另一侧怀里。生生比妹妹更安静,吃奶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用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喂完奶,她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自己身边,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念念睡着了还在挥着小拳头,两只小脚丫把百家被蹬开了一角,生生则安安稳稳地裹在被子里,睡姿跟他父亲一样端正。
季云姝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念念的小拳头,念念立刻把她的手指攥住了,攥得还挺紧。她想起怀孕的时候左边的胎动总是比右边更频繁,那时候她就觉得左边那个肯定是个活泼的,右边那个是个安静的。现在看来,她的判断一点没错,左边的那个是妹妹,右边的是哥哥。
给孩子喂了奶,季云姝终于舒服了一点,但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刚生产的状态。
裴聿风得知季云姝刚刚的害羞是因为涨得难受,悄悄去问护士他能做什么。值班的正好是刚才教季云姝喂奶的那位圆脸护士,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做记录,见到裴聿风来,抬头问他怎么了。
“同志,我想问一下。”裴聿风开口,措辞也比平时更谨慎,“我爱人喂奶之后还是不舒服,说是涨得难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她缓解?我能做什么?”
护士抬起头,看见面前这位穿军装的年轻干部表情严肃、站得笔直,但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和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的军帽帽檐出卖了他的紧张。她在产科待了好几年,见过太多第一次当爸爸的年轻军官在走廊里手足无措地转圈,但主动来问“我能做什么”的,十个里头不超过三个。她把钢笔帽拧好放在病历本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的笑意。
“裴同志,你问得正好。涨奶对刚生完孩子的产妇来说确实很难受,护理不好还容易发烧。你可以帮她做的有好几样。第一,用热毛巾敷,温度比手温稍高一点,敷完以后用指腹从帮她从下到上的方向轻轻梳理,力道不能大,要顺着一个方向,把淤积的乳汁慢慢排出来。她现在奶水刚下来,宝宝还小,吸力不够,光靠喂奶排不空,你得帮她。”
“第二,每次喂完奶以后,如果宝宝没吃完,就用手帮她排出来一点,不要全排空,排到不胀就行,排太多反而会刺激分泌更多。喂奶之前也可以先热敷一下,有助于奶水通畅。第三,注意观察她有没有发烧。涨奶严重的时候可能会引起发热,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要及时喊护士,不然可能会引起发烧,产妇身子虚弱,可不能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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