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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经筵下(第1页)

朱翊钧换了常服,改穿便服。同时吩咐宫人给三位大太监赐了座。

冯保等三人谢了恩,方才落座。张宏、张鲸都是屁股偏在小杌子上坐着,双腿随时准备着站起来,冯保却是稳稳当当的正坐。

待坐定了,又指挥小内监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边说道:“皇上寝宫地龙烧的热了,需多放几盆水,免得皇上燥热——”说完起身,又给朱翊钧张罗茶水,一副闲不住的样子。

此类行为乃是他平时做惯的,自己并不以为意,但换了灵魂的朱翊钧对比二张的作为,却甚觉刺眼。

乾清宫总管曹太监笑道:“冯公公且宽坐吧,您老人家忙于国事,这点子事情我们自己做——总管您陪皇爷说话儿。”朱翊钧也道:“大伴安坐。”冯保这才又坐下,内监奉上茶来。

二张均低眉顺眼,一声儿不言语。冯保看着朱翊钧,笑着说道:“皇上真是长大了,想起皇上把奴婢当大马骑的时候,这才几年?今日经筵之上,皇上语惊众臣,奴等看见了真是欢喜,老皇爷在天上看见了,也必是欢喜的——”说完红了眼圈,几乎要滚下泪来。

朱翊钧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里也回忆起幼年时光——却像隔了层涂油的纸似的,仅剩下一团晕黄的暖意,具体情形却记不起来了。强笑道:“此前多有累大伴,皇考以国事托付大伴,大伴还要精诚报效才是。”

冯保闻言,忙起身叩拜下去,口中道:“皇上不以臣驽钝,臣敢不纯心报效,竭尽努力!”朱翊钧笑着点头,叫他起来。耳听他一会儿奴婢,一会儿臣的自称,心中却烦躁的很。

说话间,张诚回来了。传达太后口谕道:“皇帝年纪小,虽在乾清宫批红,但不可劳累了,冯保等悉心教导几件事罢了,不可事事请示,免得皇帝劳心。”朱翊钧肃立,冯保等人跪着听了。

有了太后首肯,朱翊钧吩咐搬三张椅子来,东西相对放在桌案前头,让冯保等人坐着办公。

宫内自有明黄垫子的龙榻,放在桌子后头,朱翊钧对着冯保等坐了,慢慢喝茶吃点心,翻翻书。又让人拿字帖来,练些大字。

这些奏章都被司礼监众多內官按照轻重缓急分类好了,冯保等人做惯了的,拿着朱笔批的飞快。凡张居正贴黄的一律首肯,属于吕调阳的,几人看得稍微仔细些。待批了一会儿,冯保拿出一个奏章来,先读了一遍(免得皇上累眼睛),却是江西巡抚报上的年终总结题本——非紧急公务,折子在路上走了近两个月,让朱翊钧明白了这帝国的广大,信息传递的速度。吕调阳的贴黄写的是:“知道了。”冯保代替朱翊钧批示却是:“知道了,尔新任巡抚,寻些妥当人幕僚,这题本到朕处已是二月初二。司礼监掌印冯保代笔。”

朱翊钧闻言不由得笑了,心说这冯保还有些小幽默,语带调侃涮了新巡抚一把。——这家伙没经验,本来十月底要发出的题本年前才发且未发加急,忽略了距离因素。

待这个题本处理完,冯保继续批别的题本,偶尔拿出来教导朱翊钧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虽然事儿小,但有些奏本写的又臭又长,也难为内阁和司礼监诸人一个个看将来还不生气。朱翊钧注意学习批红的语气用法,学的飞快。

因天色近黄昏,宫殿内光线逐渐昏暗,曹总管吩咐掌灯。待宫灯挂起,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点上,殿内明晃晃的,曹总管又吩咐传膳。朱翊钧用毕晚膳,离席后说道:“大伴每过来吃饭吧。”

冯保等人依礼说道:“奴等不敢在皇上面前用饭,恐污圣目。”

朱翊钧被这礼制烦透了,说道:“你等自在吃饭,朕去殿外消食去,待朕回来,再看。”说完带着张诚等,披上大氅出去了。

这皇帝在宫中走动,众人忙众星拱月般围了过来,掌灯的、拿热水的、拿手炉的、拿大毛衣裳的,俱由曹总管分派。这紫禁城朱翊钧前世来过两次,也没什么好逛的,低着头走路。因乾清宫大,转了三圈,身上微微出汗,方回殿中。

再次回到殿中时,时间已近酉末(十九点),冯保等人已用过饭,仍在批阅奏章。朱翊钧仍到榻上坐了,拿起冯保等人批过的题本乱翻。翻了一阵,又扔在桌上,打了个哈欠。

冯保心中暗喜,乃奏道:“太后让臣等勿事事请示,以免扰皇上休息,今日是否到这里?臣等仍回司礼监批红。”朱翊钧见麻痹了他,也装出无聊的样子,点了点头。

冯保回到司礼监值房后,简单交代几句,便出宫回他在京城外宅中。

外宅由一个叫徐爵的管家打理,冯保回家之后稍作洗漱,在徐爵的帮助下换了衣服,粘上假须,坐上一顶青呢小轿,直奔京城有名的酒店“太白居”而去。

进了太白居,徐爵带着冯保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冯保和徐爵分开,从院子里一条夹道中走出,出了夹道,又有一座绿呢轿子等在胡同口,冯保上了轿子,轿夫抬起了,又奔虎坊桥张居正宅子而去。

张居正在书房办理公务,听管家尤七说冯保来访,知道是白天的信儿冯保收到了,连忙出迎。两人见了礼,张居正称冯保

;“双林公”(冯保号双林),冯保称张居正“江陵公”,二人不仅平辈论交,言语之中,张居正对冯保甚至有些若有若无的谄媚。

两人进了书房落了座,张居正屏退左右,将珍藏的多年的密云龙团拿出一块来,所谓密云龙,宋朝即为皇室独享的贡茶。冯保身上有几根雅骨,见居正泡茶手法娴熟,笑道:“相公好福气,这茶难得。”

张居正笑道:“此茶双林公没有?”

冯保道:“江西巡抚去年解押贡茶进京,我得了三斤却是新茶,江陵公此茶是老茶,最是难得。”

张居正道:“此乃恩师华庭公(徐阶)所赠,双林公喜欢,叔大当赠公。”

说话间,张居正泡好了茶,倒入了两只梨花盏,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品茶。

边喝着茶,两人就近期朝廷上的大事交换了几句意见。二人均是顶尖的政治家、文化人,说话毫无村俗,三言两语就讲完一件事,接着讲下一件。

待朝中大事讲完,张居正站起身,将窗子推开。冯保也走到窗前,见窗外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天边新月如痕,被张府廊下挂的灯火映的快看不见了。

张居正小声道:“圣上今日经筵,语惊群臣,真乃天纵之资也。”

冯保道:“诚如是,今日我也甚是惊讶,上旬我考了圣上几句四书,虽能背,却也在懵懂之间——短短几日,何以圣学精进若斯?”又将自己禀报太后让皇帝批红的事儿讲了。

张居正浓眉挑动,手扶长髯,目视冯保,道:“圣上今日所言,宫中可有人教?”

冯保坦然笑道:“我正想问相公,给皇上做老师的,可不是内书房的人……”

张居正闻言,沉吟道:“皇上开了窍,也是列祖列宗的福气,双林公既已禀告了慈圣,让皇上批红,那还是继续下去的好。”说完,自嘲的一笑。

冯保见张居正首肯,心中甚喜,对着东方拱手道:“陛下若能勤政如太祖、成祖,也是我们臣子和万民的福气。”说完也是一笑。

随后,张居正不关窗,两人又议了一会儿王大臣案。见天色已近深夜,冯保这才告辞,张居正将珍藏的密云龙送与他,两人作别不提。

次日,张居正会同成国公等人上表称贺皇帝御经筵礼成,在奏表中,张居正等除了一些颂圣的官样文章外,另奏道:“主上早岁励精,天纵多能,可试披览奏章,以学大政。”

李太后见张居正等如此奏报,甚是不喜,认为群臣在拔苗助长,传谕张居正等道:“皇帝年岁小,正要以国事累先生等,如何学得大政?所请不许,贺表另做才发邸报。”

又叫了朱翊钧来,嘱咐了他读奏章可以,每日不可超过五本,要多学多思,不要插手政事的话。朱翊钧听说,心中虽不喜,但面上并未流露异状。

李太后此人后世评价不一,有人说她有政治野心,类似于慈禧,也有人说她小门小户出身,最是喜欢占便宜,使唤人,没有大格局等等,以朱翊钧穿越两天来的观察情况来看。他觉得李太后并没有政治野心,因为她对国事几乎是不闻不问,所有时间除了抓朱翊钧的教育,就是礼佛,是一个愿意轻省过日子的女人。

这个时候的李太后想法应该很简单,我老李没啥文化,干不好,我也不愿意干;你这皇帝年纪还小,让张先生好好干,别添乱!至于野史之流说张居正和李太后有私情的,体验了两天礼制的朱翊钧简直不屑置辩。

朱翊钧回殿后静思,后世之人把封建礼教太不放在眼里了,古时女子接受的教育多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三纲五常自小儿熏陶、洗脑,真如人要吃饭喝水一般自然而然的认可。

从李太后的表现看,她对礼教格外看重,认为张居正、冯保等乃是自己的丈夫所选,按照三纲五常的道理,按丈夫意见办是没错的。至于高拱高胡子,虽然也是丈夫选的,但高胡子说:“十岁稚童焉可为帝”(张居正断章取义,有诬陷之嫌),这却是触犯了李太后的逆鳞,那是非打倒不可的。其他的都让司礼监和外朝去办就对了。

如此一来,虽然朱翊钧在经筵上表现惊艳,但是并未获得亲政的权力。经筵最直接的后果是朱翊钧的作息表增加了一项。原来的是每日早晨到两宫处请安;每月逢三、六、九(含十三、十六、十九、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共九天)参加一次如同木偶般的早朝;其余时间在文华殿学习四书五经和历史;下午写字看书,复习功课,陪两宫说话聊天或自由活动。自经筵后,其余的不变,增加了乾清宫看奏章一项。——还不得超过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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