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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七年夏的燥热渐渐不正常起来了。
万历十六年皇帝南巡时,江南雨水就比往年少了些,但除了南直隶部分地区一直没有下雨,其他地方还算正常。
转过年来,春夏之交的连续降雨甚至让朝廷担心汛情。但入夏之后,南直隶和浙江地区就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大旱。
苏州、松江、常州、镇江等江南经济核心区连续两个月无滴水降下,太湖成了烂泥塘,近乎干涸。
凤阳、庐州、淮安、扬州四府降水稀少,禾苗枯死,大地干裂。崇明、嘉定、松江、青浦等地则从万历十五年开始多晴少雨,偶尔有点雨水,地皮都不湿几分。河水大多断流,禾苗无法栽种。
杭州、嘉兴、湖州等稻米主产区大旱致使稻田大量荒芜,部分地区确定绝收。
从七月起,各地求赈济,减免钱粮的奏章雪片一般,南京朝野的注意力也被迫从二次变法转到抗旱救灾上来。
朱翊钧依制避正殿、移御便殿,并将每日三餐减为两餐,以示与天下苍生共苦之意。梁梦龙以下,内阁重臣纷纷上表检讨德行有亏和朝政有失,替皇帝背了「天人感应」的黑锅。一时间,朝堂内检讨之声不绝于耳,君臣皆在礼制的框架内,心照不宣地演完了这场安抚天意的过场戏。
皇帝和朝廷在政治上的检讨与表态,挣扎求存的百姓们其实并不在乎。他们在意的是——自家存粮能不能让自己熬过这艰难的日子,自家已经干涸的稻田能不能得到陆海伯潘季驯的照顾,将宝贵的洪泽湖水分配些来。
若非万历四年即开始的黄淮地区的巨大水利工程初见成效,此次大旱或可轻易造成灾区赤地千里,灾民易子而食的惨状。幸得潘季驯利用水利工程进行了诸多统筹调度,灾区的基本局面勉强维持住了。
但各地争夺有限的水资源,将潘季驯也折磨得痛苦不堪。另有一些自作聪明之辈,弹劾他在水资源分配时,对老家浙江照顾颇多,对南直隶则有些厚此薄彼。
朱翊钧览奏之后,狠狠发作了几个不长眼的。又以陆海伯潘季驯治水有功,赐斗牛服,并提任其为总理河道兼理操江军务大臣,迅速的表达了对他的支持。
然而,灾异还没有完。夏六月,浙江台州发生海啸,冲毁房屋盐田无算,人畜溺亡数千。同月,广州被台风袭击,海水倒灌淹没稻田,部分地区绝收。
夏七月,武汉地区大旱,起瘟疫,黄鹤楼起火,波及民房千余。
.......
终于,谣言还是起来了。
民心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万历十六年皇帝南巡的时候,江南民人齐声颂圣,都说皇帝励精图治,尧舜禹汤,应该住在南京不走,让江南长久的能够沐浴皇恩。
万历十七年夏天,大家发现皇帝真不走了,而各地灾异无了时。民间的讨论不免变成这般:
「哎,这贼老天睁眼看看,龙王爷什么活不干,为什么不降下天雷殛死几个呢。」
「直娘贼!再不下雨,我拖家带口到缅甸去,听说那里啥都缺,就是不缺水。」
「听说吕宋和满剌加那边水更多,每天固定下雨一个时辰。」
「现在想来,成祖爷迁都北京,算得上高瞻远瞩,江南水乡身娇体弱,承受不住天子至阳至刚的龙气呀——瞧瞧,都干碗儿了不是?」
「皇帝搬到南洋就好了,那边雨水太多,皇帝过去能干一点,不那么潮湿。」
「哎,别那么说。嘉靖四十年、隆庆二年都是大荒年,这才过去几年?那时候到处都是流民、饿殍——咱们谁没见过路倒?现如今朝廷给粥吊着命,也不用你卖田,算是不错啦。」
「那粥能吃?连点咸菜都没,干吃!」
「你过几天好日子?朝廷施粥还要管你咸菜,亏你敢想!」
「等着吧,等这波过去,盼着皇恩真个浩荡,不死人就好!」
帝国核心区的大灾,在全国也引发了剧烈连锁反应。朝廷命安南总督、缅甸总督加大收粮力度,将大量的粮食通过海运运到江南——虽然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核心区存粮抽调一空的时候,及时补充是很必要的。
与此同时,帝国东北地区的大豆、高粱和玉米也从锦州、金州出海——海量的白银也被四出收粮的粮商藉此灌入了东北。
......
霍家族长霍大披着绿缎子对襟大褂,在炕上数着崭新的龙元,每拿起一个手感觉得不对的,就用两个手指捏着,对着龙元的边缘用力一吹,听那银元发出的嗡嗡声。
霍老栓的小儿子霍铁在一旁絮叨道:「大伯,那收粮的要给我和三哥龙票子,我没要。那票子虽然挺括的很,但这一块龙元半两银子,我哪能让他打那个哈哈去!」
『虽然』这词儿,在东北的粗汉嘴里极少见。但霍家不同,作为头一批闯关东的移民,如今坐拥五万亩良田,家里早就供起了私塾,让子弟们识文断字。霍铁言谈间偶尔蹦出几个文绉绉的连词,坐在炕沿上的霍老栓非但不显得突兀,听到了之后心中还一阵暗爽。
虽然,霍家的子弟们在读书和举业上仍然惨不忍睹,但在霍老栓看来,他不识字也没影响他现如今穿金戴银——关键是要跟已经故去的老太公一样,跟住朝廷风向。
他咳嗽了一声,在一旁道:「大哥,万没想到南方竟遭了灾,陈粮可算卖出好价了。再不卖出去,粮窖空不出来,就还得造几个仓,几个好钱都搭给砖厂、泥瓦匠那帮子相应儿了!」
霍大闻言不语,只在银元笸箩边上的一沓红纸上抓起一张,将一摞银元细致的捆扎起来。
霍老栓接着道:「大哥,俺家老四、老五今年打算今秋往北边远些走走,收些棒槌入关卖钱,这路费钱公中账上给支点。」
霍大边捆扎银元,一边翻个白眼道:「什么你家、俺家?都是霍家!你七个儿子,太公当年分地的时候,按男丁口数分的,打那老些粮你怎么不卖?」
说完将手中银元往笸箩中一摔,「这些钱,是祭田、义田、书灯田打的粮卖的钱,今儿你来支,明儿他来支,祠堂还修不修了?私塾先生不嚼谷?」
霍老栓闻言叫屈道:「俺家分地是多,但嚼谷也大呀!这些畜生每天吃掉多少!再说,当初老太公还留了公本地,道是有族人行商,拿来作本——收棒槌卖算不算行商?!」
霍大闻言,呸的吐口唾沫道:「算,当然算!卖了棒槌钱你家打算给公中抽多少?今儿在我这说说,明儿到祠堂公议!再说,老栓,你骂自家儿孙畜生,你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正好,霍林从广东捎了信过来,说是吕宋又开始圈地了,问这边有没有想去的,你家儿子多,出几个人过去正好!草的,这几年,咱们家新生出来的十好几个,再这么生下去,朝廷再给五万亩也不够分的!」
「今年南方大旱,估计去吕宋的少不了,晚些,好地方都被南蛮子挑走个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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