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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那你上午够累的。quot;江屹说。
quot;去年你跑八百的时候我喊了一整圈,你都没听见。今年你欠我的,把你那个破旗子举高点儿,我在跑道上看不见我就把你拖把杆折了。quot;
quot;听见了听见了!绝对举高!quot;
八点二十分,各班开始整队入场。温柚和江屹分头去了自己班级的方阵,林晚走的时候拍了拍苏泠的肩,轻声说了句quot;加油quot;然后也走了。苏泠和贺珩站进自己班的队列里,在操场南侧的看台下排队等候入场。
操场上已经人声鼎沸了。各班旗子花花绿绿地插在场地边缘,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正在调试麦克风,传出quot;一二三、一二三quot;的试音声。苏泠站在队列里,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声音和温度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吵闹的、热腾腾的、充满活力的。他微微偏了偏头,把视线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落在操场正中的草坪上。温柚正蹲在自己班的方阵前面系鞋带,马尾辫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江屹在他们班队伍末尾扛着旗子,不知道在和旁边同学说着什么,笑得缺了一角的门牙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quot;紧张?quot;贺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
苏泠转头看了他一眼。贺珩站在他旁边,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像晒透了的暖玉。quot;有一点。quot;苏泠说。他的声音很平,但贺珩能听出尾音里那一点点紧绷。
贺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苏泠接过来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漫开,把他胃里那团细小的紧缩感压下去了一些。
入场式很常规。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体育组长宣布赛程、运动员代表宣誓。苏泠在队列里站着,太阳从头顶晒下来,他低头时脖子里的薄丝巾围着一小圈清凉的空气。他看见看台上坐着密密麻麻的人头,看见江屹班的方阵里那面旗子果然举得最高,拖把杆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
宣誓完毕,广播里传来第一项比赛检录的通知。温柚从自己班方阵里弹出来,朝贺珩和苏泠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大拇指翘起来晃了晃。然后她转身朝检录处跑去,马尾在身后划出利落的弧线。
贺珩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苏泠没举手,但他看见了温柚的手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短跑预赛在九点十五分准时开始。
苏泠站在跑道边的草坪上,隔着铁丝网看温柚的比赛。温柚蹲在起跑线后面,双手撑地,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裁判的旗子落下来,她应声蹿出去,跑鞋在塑胶跑道上踏出有力的哒哒声。她的头发在身后飞起来,整个人被风吹成一道白色的影子。
苏泠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但他看见她冲过终点线时举起的手臂,看见她弯下腰喘气时肩膀上随呼吸起伏的肌肉线条。广播里报出她的名次——小组第一,进入决赛。
温柚从跑道上走下来的时候经过铁丝网外侧,朝苏泠扬了扬下巴,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和明亮的笑意。苏泠也扬了一下下巴作为回应。
一百米预赛之后是两百米预赛。温柚又跑了一趟,同样是小组第一。两趟下来她坐在场边的阴影里灌了半瓶水,林晚蹲在旁边用纸巾给她擦额头上的汗。温柚仰着脖子喝水的样子有些狼狈,水从嘴角漏出来滑进衣领里,她粗鲁地拿手背一抹。林晚在旁边笑,把纸巾按在她脖子侧面擦干净。
江屹扛着旗子在跑道另一头窜来窜去,每跑完一组他就把旗子朝那个方向晃两下,不管认不认识的都喊一声quot;厉害quot;。旗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红字在太阳底下被晒得鲜艳夺目。
苏泠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检录处看接力赛的签位表。他和贺珩、温柚、林晚的接力赛在第二天下午第一轮,道次抽到了第四道。他记下道次编号走回来,经过跳高场地的时候看见林晚正在那儿用步子丈量助跑距离。
林晚的跳高在第二天上午,但她习惯提前一天来适应场地。她蹲在跳高垫旁边,用手在沙地上画了几下,然后站起来助跑、起跳。她的身量轻盈,跃过横杆的姿势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背越式过杆时头发散开来,在半空划出柔和的弧线。
苏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林晚落进垫子里翻了个身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他才走开。
午饭时间五个人照例在食堂碰头。江屹端着两个餐盘冲过来,一个里面堆满了炒饭和红烧肉,另一个里面是干净的——quot;给你们占的桌!我跑完一百米预赛就来占桌了,今天来的人太多了差点没抢到。quot;
quot;你跑了一百米预赛?你报了短跑?quot;温柚接过餐盘坐下来。
quot;我班接力赛选人,我替补。预赛我先跑了一棒。quot;
quot;结果呢?quot;
quot;小组第三。没进决赛。quot;江屹满不在乎地扒了一口炒饭,quot;没事,反正我主要项目是铅球。铅球下午。quot;
温柚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进他盘子里。江屹抬头愣了一下,嘿嘿一笑,埋头继续吃。
苏泠坐在贺珩旁边吃自己的面。面是清汤的,不辣,但食堂今天不知为何在清汤里放了一点胡椒粉。苏泠吃了一口就觉得舌尖微微发麻,他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贺珩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把他的面碗端过来,把自己的清汤面换了过去。
quot;你的没放胡椒。quot;贺珩说,低头把那碗带胡椒粉的面拌了拌,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温柚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拍。她看了看贺珩低头吃面的样子,又看了看苏泠推过去的新面碗,然后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林晚在旁边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没抬头,但嘴角那一点微动被林晚捕捉到了。
quot;下午贺珩长跑,quot;温柚低头吃饭,声音正常,quot;我两点跳高热身——quot;
quot;你跳高?quot;江屹从炒饭里抬起脸,quot;你不是短跑吗?quot;
quot;我报了个跳高玩玩。quot;
quot;你什么时候练的跳高?quot;
quot;上周体育课随便试了试,能过一米零五。quot;
江屹张了张嘴,看了看温柚,又看了看林晚,最后低下头继续扒饭,似乎决定不再追问这个世界上的太多为什么。
苏泠在旁边安静地吃面。清汤面没有放胡椒,面条滑爽,汤底清淡。他低头夹起一筷面送到嘴边的时候,余光瞥见贺珩把那碗加了胡椒粉的面已经吃了大半。贺珩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他怕辣。苏泠知道贺珩怕辣。贺珩小时候吃一次辣炒年糕灌了半壶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苏泠把自己面前那杯凉茶推了过去。贺珩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吃面。
温柚的筷子又在空中顿了一拍。她看了看那杯凉茶,又看了看苏泠低头吃面的侧脸,什么都没说,把目光收回了自己碗里。
下午一点四十分,一千五百米长跑检录。
贺珩在检录处把外套脱了扔给苏泠。苏泠接住那件轻薄的防晒外套,抱在怀里,站在跑道边的草坪上。下午的太阳没有上午那么烈了,但温度更高,热浪从塑胶跑道上升腾起来,把空气都扭曲了。
贺珩蹲在起跑线后面活动脚踝。他的深蓝色背心贴着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苏泠抱着他的外套站在离起跑线大约十米的位置,能看见贺珩侧脸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发令枪响了。
第一圈贺珩跑在中段。他的步幅均匀,呼吸控制得很稳,隔着几十米苏泠也能看出他的节奏没有乱。跑道两侧有人喊加油,江屹的旗子在某个弯道外侧举得最高,远远看去像一根立起来的银杆子顶着红字布片在风里甩。
苏泠没有喊。他就站在草坪上,抱着贺珩的外套,视线一直跟着跑道上那抹深蓝色。第三圈的时候贺珩开始提速,从队伍中段慢慢往前推。四百米的标准跑道,一千五百米要跑三圈半。最后一圈冲刺的时候苏泠看见贺珩的肩膀摆动幅度加大了,下颌收紧,步伐从均匀变成有力的蹬踏。
江屹的旗子在他冲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疯狂地摇起来,旗面上的字在风里拍打着旗杆,发出啪啪的声响。温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终点线旁边,双手拢成喇叭状喊了一嗓子。
贺珩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是第四名。
他没有停下来弯着腰喘,而是放慢了脚步继续走了一段,让心率慢慢降下来。苏泠从草坪上走出去,绕过跑道边缘,走到贺珩旁边把外套递给他。贺珩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轻轻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苏泠注意到他嘴唇有些干裂,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瓶没开过的水递过去。
贺珩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呼吸慢慢平了。他低头把外套套上,拉链拉到胸口位置,然后看了苏泠一眼:quot;第三圈弯道内侧那个位置风大,吹得人有点歪。quot;
苏泠嗯了一声。他站在贺珩旁边,两个人在跑道边的树荫下面站着,谁也没走。贺珩的呼吸从急促变回平稳,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小的汗珠,在阳光里折出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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