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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晨七点零五分,苏明成在医院的走廊里醒来。
他靠在冰凉的塑料椅上,脖子僵硬酸痛得像落枕。昏暗的灯光下,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昨晚苏大强突高血压晕倒,救护车一路呼啸送到医院急救,抽血、心电图、ct,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稳定下来,转入普通病房观察。医生初步诊断是情绪剧烈波动加上可能误服了剂量不对的安神类药物,导致的急性高血压作,伴有轻微的心肌缺血。
朱丽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苏明成轻轻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
苏大强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脸色苍白,睡梦中眉头还皱着,嘴唇不时嚅动,像是在和谁说话。这个懦弱了一辈子、躲在妻子身后的老人,在妻子突然离世后,终于被彻底击垮了——不是被悲伤,更是被对未来无边无际的恐惧。
苏明成看着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数字,心里却在飞计算。时间紧迫:今天股市开盘,那只可转债继续停牌,等待公司澄清公告。但医院的费用、父亲后续的治疗、朱丽身心俱疲的状态……所有现实压力,比k线图的波动更具体、更沉重,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苏明成家属?”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
“病人醒了,可以进去看看。注意情绪,别再刺激他。”护士推着药车,例行公事地交代,“另外,住院押金不够了,记得去续费。”
苏明成点点头,推门走进病房。苏大强已经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微弱:“明成……”
“爸,我在。”苏明成在床边坐下,调整了一下点滴的度,“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苏大强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滑进鬓角花白的头里:“我……我梦见你妈了……她说她冷,地下冷……问我为什么不去陪她……”
“妈不冷。”苏明成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妈有我们惦记着,不会冷的。您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才是妈最想看到的。别胡思乱想。”
“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苏大强哽咽着,眼泪流得更凶,“住院要花钱,你们还要还债……我老了,没用了,干脆死了算了……下去陪你妈……”
“爸!”苏明成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种话不准再说!钱的事我会解决,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妈走了,您再出事,我们兄妹三人就真成孤儿了。您想让我们在这个世上一个至亲长辈都没有吗?”
苏大强被这话震住了,呆呆地看着儿子,像是不认识他。这个一向需要他操心、向他伸手的小儿子,现在反过来在安慰他、管束他,语气里的坚定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丝奇异的依靠。
“明成……你变了。”苏大强喃喃道,眼神复杂。
“人总要长大。”苏明成给他掖了掖被角,语气缓和下来,“有时候,一夜之间就得长大。您睡会儿,我去买点早饭,顺便续费。”
走出病房,朱丽已经醒了,正站在走廊窗边呆,看着外面依然阴沉的天空。他的外套滑落在地上。
“爸醒了,情绪不太稳,说了些丧气话。”苏明成走过去,捡起外套,“你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我去买早饭和续费。”
朱丽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眼下乌青,声音干涩:“住院费……我刚才去护士站问了,预交的五千快用完了,后续每天大概一千多,如果检查……我们……”
“钱的事我来处理。”苏明成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照顾好爸,稳定他的情绪,就是最大的帮忙。”
他在医院门口买了清淡的白粥和小包子,回来时看到朱丽正在病房里,俯身轻声跟苏大强说着什么。老爷子听话地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
上午九点,股市即将开盘。苏明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开手机查看消息。那只可转债依然停牌,但xx医疗的官网布了一则简短的英文公告:“yisagreevanttsandduidisaspossibe”(公司正在积极准备相关澄清文件,将尽快披露。)
与此同时,财经新闻弹出一条快讯:“据接近协和医院集团人士透露,与xx医疗的接触‘确有进行’,但强调‘目前处于非常初步的阶段,一切以公司正式公告为准’。”
风向似乎在生微妙变化。从昨天传闻的“打脸”、“蹭热点”,变成了“确有接触”。这说明,他的核心判断——双方有实质接触——可能没有错。问题在于接触的阶段和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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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成的心脏快跳了一拍。这意味着,他的赌博并非毫无根据。合作是存在的,只是官方披露的时机和措辞可能出了问题。
但风险依然高悬。复牌后的走势,不取决于“有没有接触”,而取决于市场如何解读这份“澄清公告”的措辞,以及大资金的态度。
“明成。”朱丽走出病房,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张单子,“医生刚来查房说了,爸这次急性作对心脏造成了负担,心电图有点异常。建议出院后尽快做一个全面的心脏检查,包括心脏彩和冠脉造影。如果造影现血管狭窄严重,可能得放支架……费用,医生估算了一下,大概要两到三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付额也不少。”
两到三万。对他们现在的财务状况来说,是一笔足以压垮骆驼的巨款。股市里的十一万生死未卜,父亲又急需用钱。
“我知道了。”苏明成点头,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检查必须做。心脏的事不能拖。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朱丽看着他,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十一万全在股市里,停着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果复牌跌了,我们拿什么给爸做检查?拿什么付接下来的住院费?难道真去借?去找明玉?”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刺人。她知道那是苏明成现在最不愿走的路。
“不会跌。”苏明成说得笃定,但他知道这话在冰冷的现实和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有多么苍白无力。他顿了顿,看着朱丽的眼睛:“即使跌了,我也还有办法。不会去找明玉借钱。”
“什么办法?”朱丽追问,她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支撑,哪怕只是谎言。
苏明成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备选方案:“送外卖,晚上开网约车,周末去物流仓库搬货。我算过,如果每天工作个小时,一个月能赚一万五以上。三个月,足够覆盖爸的检查费和后续药费,还能剩点开始还债。”
他说得太平静,太具体,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已在心底计算过无数遍的退路。朱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送外卖?开网约车?搬货?这是她那个曾经连袜子都要妈洗的丈夫能说出来的话?
“你……你真的愿意去做那些?”她的声音有些抖。
“为什么不愿意?”苏明成反问,目光坦诚,“那是我爸。而且,那是我欠这个家的。丽丽,我以前不是人,活得浑浑噩噩,妈把我惯废了。但我想重新做人。重新做人,就得从干最累、最苦、最不体面的活开始,把以前欠的力气、欠的责任,一点一点补回来。”
朱丽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混杂着心酸、震动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苏明成走过去,轻轻抱住她,感觉到她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给我明天一天时间。”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坚定,“如果股市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就抓住,用钱生钱,尽快翻身。如果不给,我们就用最笨、最慢的办法,一点一点把债还清,把爸照顾好,把日子重新过正。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倒下,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朱丽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很用力。
上午十点,苏明玉来了。
她一身浅灰色职业装,显然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昂贵的果篮,表情依旧冷淡疏离,像来探望一个不太熟悉的客户。看到苏明成和朱丽守在病房外,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苏明成脸上停留了一瞬。
“爸怎么样?”她问,语气公事公办。
“稳定了,但需要进一步做心脏检查。”苏明成如实回答,没有隐瞒。
苏明玉点点头,走进病房。几分钟后,她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明成注意到她将果篮里最软的火龙果和香蕉拿出来,放在了苏大强床头柜上。
“医生具体怎么说?检查什么时候做?费用多少?”她一连串问题,简洁直接。
苏明成把情况和费用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的“备用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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