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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星火谷上空。外营的帐篷里,大多数降兵已经睡熟,只有几处篝火还留着微弱的光,映得帐篷影子在地上晃荡。狗娃蜷在孙老蔫帐篷旁的老槐树上,树枝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只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帐篷门口。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晚上。谢公子交代过,要盯紧孙老蔫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吃饭喝水的细节都不能放过。前两晚,孙老蔫除了睡前在小木片上划拉几下,再没别的异常,可今晚不一样——刚过子时,孙老蔫就悄悄起身,没穿鞋子,光着脚踩在凉地上,动作轻得像只猫。
狗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指紧紧攥住树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见孙老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小木片,又从床板下掏出个布包,借着篝火的余光,快在木片上写着什么。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写完后还对着木片看了半天,像是在核对数字,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木片塞进布包,揣进怀里。
“他要去哪?”狗娃心里嘀咕着。果然,孙老蔫没有回床,而是撩开帐篷门帘,像做贼似的溜了出去,往营地边缘的灌木丛方向走。狗娃屏住呼吸,轻轻从树上滑下来,猫着腰跟在后面,尽量踩着落叶厚的地方,避免出声音。
灌木丛在营地最北边,靠近山壁,平时很少有人去。孙老蔫走到灌木丛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蹲下来,用手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在根部摸索了一会儿,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又快拨开泥土,把布包埋了进去,最后用落叶盖好,拍了拍土,才转身往回走。
狗娃等他走远,才敢靠近。他蹲在孙老蔫埋东西的地方,用手指轻轻扒开落叶和泥土,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布包,里面好像裹着小木片。他刚想拿出来看看,远处突然传来巡夜队员的脚步声,吓得他赶紧把土盖回去,溜回了树上。
第二天一早,狗娃就跑到议事棚,把昨晚看到的一切告诉了谢景珩和林晚。“谢公子,林姑娘,孙老蔫昨晚又写东西了,还把布包埋在北边的灌木丛里!”狗娃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孙老蔫埋东西的动作。
谢景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凝重:“他埋的是什么,你看清楚了吗?”狗娃摇了摇头:“没看清,我刚想拿,巡夜的就来了。不过布包硬邦邦的,好像有小木片,还有点别的东西。”
林晚皱起眉头:“孙老蔫一个辎重队的队副,为什么要偷偷埋东西?难道是记录了什么不该记的?”谢景珩沉吟片刻,对林晚说:“你今天去给外营劳役工具时,故意在孙老蔫的小队短少三把铁锹,看看他的反应。”
上午辰时,林晚带着两个妇孺,推着装满铁锹的木车来到外营。降兵们排着队领工具,孙老蔫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登记册,准备记录。林晚一边铁锹,一边念名字:“张小狗,一把;刘二,一把;孙老蔫小队,十七把……”
孙老蔫愣了一下,赶紧翻看登记册:“林姑娘,不对啊,俺们小队有二十个人,应该是二十把铁锹才对,怎么少了三把?”林晚故作惊讶地看了看木车:“哎呀,可能是装车的时候数错了,实在不好意思,短缺的三把明天一定补上。”
周围的降兵听到少了铁锹,顿时有些不满,有人小声抱怨:“没有铁锹怎么干活啊?总不能用手挖吧!”孙老蔫赶紧转过身,脸上堆起惯有的讨好笑容:“大伙儿别着急,林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咱们挤一挤,轮流用,今天先把活干完,明天就有新的了,可不能给林姑娘添麻烦。”他一边说,一边给身边的老兵使眼色,让他们帮忙安抚众人。
林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孙老蔫的反应太“完美”了,既没有抱怨,也没有趁机煽动情绪,反而主动帮着维持秩序,像是早就知道会生这种事,又像是在刻意表现自己的“听话”。
下午收工时,林晚把孙老蔫的反应告诉了谢景珩。“他一点都没生气,还帮着安抚其他人,好像一点都不介意少了铁锹。”谢景珩点了点头:“越是正常,越不正常。赵铁柱,你跟我去北边的灌木丛看看。”
两人来到灌木丛前,这里的野草比别处高,根部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谢景珩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表层的落叶,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他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极淡的、类似硝石的刺鼻气味,混在泥土的腥气里,若有若无。
“这气味……”谢景珩的眼神一凛,“赵铁柱,你仔细搜搜周围,看看有没有异常。”赵铁柱立刻蹲下,用手扒开泥土和野草,在灌木丛根部一个隐蔽的鼠洞旁,现了几粒深褐色的碎屑,大小像米粒,表面粗糙,还沾着泥土。
他把碎屑递给谢景珩:“谢公子,你看这是什么?”谢景珩接过碎屑,放在手心仔细看——碎屑的颜色和质感,很像他以前在父亲书房里见过的火药残渣!他用手指捻了捻,碎屑轻轻散开,留下一点黑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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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火药残渣。”谢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星火谷附近没有硫磺矿,他从哪里弄来的火药?”赵铁柱也慌了:“难道他想炸咱们的栅栏?或者粮仓?”谢景珩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清楚,但必须加强监视,尤其是这个灌木丛,派两个猎户轮流盯着,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回到议事棚,谢景珩立刻让人找来负责物资登记的何先生:“何先生,你查一下最近一个月的物资清单,看看有没有人领过硫磺、硝石之类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人带过类似的矿石进谷。”
何先生很快就拿来了物资清单,他翻了几页,摇了摇头:“谢公子,咱们谷里的硫磺和硝石都是之前从流民手里换的,一直锁在仓库里,除了鲁木匠用来做防火材料,没人领过。至于矿石,只有半个月前,阿力他们的狩猎队从山涧里捡过几块奇怪的石头,说是颜色特别,就堆在工坊角落,没人管过。”
“狩猎队?阿力?”谢景珩的眉头皱得更紧,“阿力的表亲是不是就在孙老蔫的小队?”何先生想了想,点头道:“是啊,阿力的表亲叫王石头,是孙老蔫小队的,之前还是孙老蔫推荐他当的小组长呢。”
线索似乎连了起来——孙老蔫很可能通过王石头,知道了狩猎队捡回矿石的事,然后偷偷拿了矿石,提炼出了粗糙的火药。他埋在灌木丛里的布包,说不定就是提炼好的火药,还有记录火药用量、或者星火谷防御弱点的木片。
谢景珩立刻下令:“派两个可靠的猎户,二十四小时盯着灌木丛,不许任何人靠近;让阿力去问问王石头,有没有给孙老蔫拿过矿石;另外,加强粮仓和栅栏的守卫,尤其是夜间巡逻,不能出任何差错。”
夜色再次降临,外营的篝火依旧闪烁,可谢景珩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开始。孙老蔫就像一只隐藏在暗处的狐狸,而他们,必须在狐狸露出獠牙之前,抓住它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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