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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衣袂一掠,人已转身而去。
阶下的蘅姬偷偷抬眸,觑了一眼冷声如磬的太子,只瞧见一道颀长疏冷的背影。
“两位姑娘,”名唤灵犀的婢女冲她们微微颔首,抬手指引出方向,“请随奴婢来。”
蘅姬与蕙姬对视一眼,便恭声道谢,碎步跟上。
沿着青石小径一路迤逦,终于抵达府宅西北角,遥遥只见千百竿翠竹掩着几间轩室,正门上悬着块匾,书着“鹿鸣馆”三字。
馆内幽静敞阔,窗明几净,一应陈设皆光整如新,似久无人住。直到小丫鬟们将被褥铺上,才稍微添了点人气。
一旁灵犀分派拾掇完毕,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也告辞道:“天色已晚,两位姑娘请暂且安息。明天会有教习姑姑前来交代府中规矩。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同姑姑说,也可以找奴婢。”
虽然同对太子称“奴婢”,但她们是皇帝所赐,实同嬖妾,自然得人敬让几分,所以连太子府的掌事宫女也放低了姿态。可她们终究没有承宠,也没有名分,何况地位这种东西,最终还得看在主人处的脸面。
听说这个灵犀在太子被废前就跟随左右,情谊更是非比寻常。
蘅姬回礼欠身,恭声试探:“多谢姐姐。只是不知我们何时能侍奉太子殿下身侧?”
“殿下若有传召,会有专人知会的。还请姑娘静心等待。若无要事,也请最好不要随意走动。一则若有事不便寻找二位,二则府中有些地方不可出入,尤其是殿下居处,非召不得近前,”灵犀又语气温和补充道,“这些明日姑姑都会同二位姑娘细说,也不必过分忧虑。”
说罢也不再多言,敛衣而去。
眼瞧外人尽散,一直绷着脊背的蕙姬顿时懈了力,蝴蝶似的围着房间转了一圈,便如不胜力的娇花般轻巧斜倚到榻上。她爱惜地抚着锦褥,触手滑软,还带着驱虫花包的香味,不禁叹道:“这里比教坊司好。”
蘅姬也四下顾了顾,唇角弯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就是太远了些。”
一路曲折迂回,走了许久,不像是靠近太子寝居的样子。
***
诚如蘅姬所想,鹿鸣馆的位置,西北得不能再西北,秋风吹过来可能都要担心够不够刮到。而无论是太子寝卧的承曦堂,还是理政的垂星书斋,都在东面。
虽然本来也不可随意靠近。
听教习姑姑说,自从上回一个小姑娘擅闯,牵连一干人等罚俸,包括负责人员安排的灵犀,以及彼时不在府上的侍卫长凌风,府中守备也变得更严密了。姑姑还提醒她们,太子府里的事,出了太子府不可谈。
难怪蘅姬在外面没听说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存在,不由好奇问:“那那个姑娘呢?”
“那个姑娘是外面大人家的千金,俸禄自是无从扣起,但也被申饬了一顿,还被罚了抄书。”教习姑姑回答。
真严苛啊,一个没饶。蘅姬默想。
一日的教习完毕,蘅姬殷勤送姑姑到门口,回来便见蕙姬在院子里下腰,故意笑问:“干嘛呢?”
“练舞呀,”蕙姬一把柔腰弯折如弓,声音却稳定清亮,“万一太子哪天要看跳舞怎么办?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丢一半。”
蘅姬失笑,“你还指望太子传召呢?”
她们入府七八天了,莫说侍寝,连太子的影子都没见到,还被安置在这种犄角旮旯,说不定早被忘了。
台上的蕙姬歪头,犹是不解。
蘅姬微笑不语,提裙径自往馆外去。
“你去哪儿?”蕙姬在后头扯着嗓子喊问,“不跟我一起练吗?教习姑姑说不要乱跑的。”
“又不是禁足,”蘅姬头也不回答道,“大好春光,随便走走。”
***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到了园林,也要感叹一句太子府的绿意盎然——沿途竟是一株像样的花木也没有,只有草丛里冒出尖的紫红野花。
和皇宫内苑比起来,真可以说一句寒碜。那群当官的难道这么没眼力见吗,也不晓得帮太子修缮一下庭院?听说东宫还没修好,都一年了,效率真是堪忧。蘅姬暗自嘀咕。
她初来乍到,也不熟格局分布,不过信步漫游,不觉走入一处绿柳垂波的水畔。忽而抬头,见白石桥上走下一个蓝衣青年,步态轩昂,气度疏朗。
蘅姬脚步骤停,余光瞥见身畔杨柳,倏的伸手折下一枝,便挥舞了起来,朱唇轻启唱道:“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吴侬软语,柔和婉转。
正欲出门的李羡行经听到,吐词含糊处似是吴语,不由驻足,转头望了一眼。
翼然亭中,一名紫裙女子手执垂柳,脚踏微步,和歌而舞。
是前几日送来的舞姬之一,虽然李羡分不清是哪一个。
他派人打听过两人的底细:皆是寻常人家出身,流入教坊司后也未与特别之人往来,履历可谓清白。其中一个出身吴地,一个出身齐郡。
不知是不是巧合。
亭中女子似是蓦的瞥见了他,慌忙停止歌舞,垂首敛衽,“奴婢蘅姬,参见殿下。”
李羡好奇问了一句:“你唱的是吴歌?”
“回殿下,”蘅姬柔声回答,“奴婢所歌,正是吴地小曲《杨柳词》。”
“杨柳词?”因为歌词太有名,几乎是启蒙必读,所以李羡虽未完全听懂,也从只言片语中分辨出是刘梦得的《竹枝词》。不过民间唱曲,取前两字为名也不奇怪。
蘅姬轻嗯,怯声解释:“奴婢是怕殿下忽然传召观舞,才在此和歌习舞,不想惊扰到了殿下……”
说着,蘅姬忧蹙柳眉,顺着青年窄瘦的腰缓缓抬眸,目光滑过腰上白佩香囊,和男人对视了一眼,又急急低下,眼睫扑闪。
“无妨。”李羡淡淡道,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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