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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中,极其缓慢地透出来的。
密室内,血腥气混合着陈腐的香料味,挥之不去。谢停云抱着沉重的印匣,背靠冰冷的木架,一夜未曾合眼。两位族老相互搀扶着,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也是面色灰败,惊魂未定。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声响,提醒着他们,谢府这个夜晚,远未平静。
寅末卯初,一丝灰白的光线,终于艰难地穿透密室高处一个极小的透气孔,吝啬地洒落几缕。天,终于要亮了。
几乎是同时,密室外甬道里传来了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呼喝和金属摩擦声!
谢停云心脏骤然收紧,握紧了印匣。难道二房三房去而复返?还是沈家的人?
脚步声迅速逼近密室门口。率先冲进来的,竟然是谢允执!
他一身短打沾染着泥泞、血迹和烟尘,脸上带着疲惫、焦灼,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一眼便看到了靠坐在墙边、安然无恙却形容憔悴的妹妹,以及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黑色印匣,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云儿!你没事!印信也在!”谢允执大步上前,声音沙哑却充满激动。他身后跟着五六名同样浑身浴血、但眼神锐利精悍的护卫,迅速占据了密室入口,警惕地扫视着内部,看到地上的尸体和血迹时,俱是瞳孔一缩。
“兄长!”谢停云看到谢允执,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晃了晃,“你……你怎么……”
“说来话长!”谢允执蹲下身,仔细查看妹妹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快速说道,“黑石矶遇阻,沈家一支人马突然杀出,帮我们击退了隆昌号的伏兵,却又将我们逼入绝境。关键时刻,那个叫沈七的头领递了句话,说‘府内生变,印信危殆’,让我速回!我们拼死突围,一路疾驰,刚进府就听说二叔三叔昨夜带人闯了祠堂……幸好你无恙!”
沈七!果然是沈砚的人!谢停云心中凛然。沈砚果然插手了黑石矶,既“帮”了兄长,又“逼”了他,最后还“提醒”他回援。他到底将多少事情算计在了掌心?
“二叔三叔他们……”谢停云看向门口。
“跑了!”谢允执咬牙道,眼中闪过痛恨与杀机,“我们回来时,他们已带着部分心腹和细软,从府中侧门逃了!去向不明,但恐怕……是投靠了沈家,或者他们勾结的那些外人!府内余党正在肃清,父亲……”他声音一黯,“父亲那边,尚无确切消息。”
谢停云心往下沉。父亲……旧码头那边,恐怕凶多吉少。
“允执少爷!”一位族老颤巍巍开口,“昨夜多亏了大小姐,拼死护住印信,又得……得一位蒙面义士相助,才击退了怀仁怀礼那两个逆贼!否则,谢家百年基业,已落入宵小之手啊!”
谢允执闻言,看向妹妹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心疼,有骄傲,也有后怕。他无法想象,昨夜这深闺弱质,是如何在这血腥密室中周旋搏命的。
“云儿,辛苦你了。”他郑重道,又转向族老,“二老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出去,主持大局。印信既在,长房正统未失,谢家还未垮!”
众人相互搀扶,走出阴暗的密室。当晨曦真正照在脸上时,谢停云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祠堂内外,一片狼藉。火把熄灭后的余烬,打斗留下的痕迹,干涸发黑的血迹,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府中护卫和仆役正在清理,人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惊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沉闷的悲伤。
谢允执立刻展现出家主继承人的魄力,一边安排人手加强府内戒备,搜捕二房三房余党,一边派人继续打探谢怀安和旧码头战况的消息,同时安抚惊惶的族人和仆役。谢停云将印信交予兄长暂时保管,自己则带着碧珠,回到了满目疮痍、但好歹未被波及的停云小筑。
碧珠见到她安然归来,扑上来哭成了泪人。谢停云身心俱疲,勉强安抚了丫鬟,换下染尘的血衣,洗漱一番,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被晨曦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竹叶,昨夜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蒙面人的身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还有那句“沈七在黑石矶”……沈砚的影子,无处不在。
他帮了谢家,以一种诡异莫测、甚至带着残忍的方式。他让谢家付出了旧码头精锐尽丧、家主生死不明的惨痛代价,却又在关键时刻,伸手拉了一把,保住了谢家的核心印信和继承人。他加剧了谢家内乱,逼走了二房三房,却又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替谢家清理了内患。
他到底想得到什么?沈谢两家的血仇,难道就因为他一句“厌倦了”,便能如此儿戏般地插手、拨弄?
谢停云想不明白。她只觉得,自己也好,谢家也罢,都像是沈砚棋盘上任他摆布的棋子,每一步都被算计得清清楚楚,连挣扎反抗,都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种无力感,比直面刀锋更让她感到寒冷。
午后,谢允执拖着疲惫的身躯
;来到停云小筑,带来了最新的,也是最坏的消息。
派往旧码头查探的人回来了。那里已成一片废墟焦土,尸横遍地,江水都被染红了一片。沈家人在天亮前已清理了战场,带走了己方伤亡者,也掳走了一批谢家俘虏,其中包括……谢怀安。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谢允执说这话时,眼眶赤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他是谢家此刻唯一的支柱,不能垮。
“沈家……沈砚!”谢允执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意滔天,“此仇不共戴天!”
谢停云沉默着,递给他一杯温水。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燃烧,她知道兄长的感受。可是,昨夜密室中蒙面人那双眼睛,黑石矶沈七的“援手”,还有沈砚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言行……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对“仇敌”二字的认知,产生了一丝裂隙。
“兄长,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她问,声音干涩。
谢允执喝了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印信在,人心未完全散。但经此一役,谢家元气大伤,精锐折损近半,父亲被掳,二房三房叛逃,外部强敌环伺……已是危如累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今之计,一是立刻收缩所有外部产业和力量,固守江宁府基业,防止沈家和其他势力趁虚而入。二是……设法与沈家接触。”
“与沈家接触?”谢停云一怔。
“不是求和,是试探,也是拖延。”谢允执沉声道,“父亲在他们手中,生死未卜,我们投鼠忌器。沈砚此人行事难以常理度之,他若一心灭我谢家,昨夜西郊和府内,便有更多机会。但他没有。他留下了印信,放我回了府……或许,他也有所图,或者,沈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们需要时间喘息,也需要……弄清楚沈砚到底想要什么。”
谢停云默然。兄长说得对,此刻的谢家,已无力主动复仇,生存下去才是第一要务。而沈砚,是横亘在谢家面前,最巨大也最诡异的变数。
“谁去接触?”她问。
谢允执看着她,眼神复杂:“此事凶险,且需机变。寻常族人或下属去,恐怕连沈砚的面都见不到,也难辨其真意。我需坐镇府中,稳定局面。云儿,你……”他欲言又止。
谢停云明白了兄长的意思。她与沈砚有过那惊世骇俗的“交集”,昨夜又似乎间接得了沈砚方面的“帮助”,由她去,或许……是唯一可能打开缺口的人选。尽管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去。”她没有犹豫,平静地说道。
“云儿!”谢允执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眼中满是挣扎与痛楚,“我……我不能让你再去涉险!沈砚他……”
“兄长,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不是吗?”谢停云打断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是谢家女儿,有些责任,避不开。况且,”她眼神微凝,“我也想当面问问他,到底想怎样。”
谢允执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良久,缓缓松开了手,颓然道:“我让谢忠带几个最得力的人暗中保护你。一旦有变,立刻撤回,不要逞强。”
“嗯。”
当谢停云再次走出谢府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将江宁府的屋宇街道染上一层凄艳的红。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衫,外面罩了一件素色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袖中,母亲留下的短刃已重新磨砺过,冰冷贴身。腰间荷包里,换上了新的、她亲自调制的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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