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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泰亲自给每一个伤员清洗、包扎、换药,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在白天指挥千军万马的指挥官,更像一个笨拙但细致的兄长。做完这一切,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融化的巧克力——这是补给里唯一算得上“奢侈品”的东西。他小心地剥开,掰成小块,塞进了那几个伤势最重的战士嘴里。
“吃了,补充体力,明天还得活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才靠着战壕壁坐下,拿出两块干硬得能硌掉牙的压缩饼干,就着冰冷的凉水,一口一口地机械地啃着。他一边吃,一边冷静地布命令,安排还能动的战士们分成两班,轮流休息,“就算天塌下来,也要睡!睡不着就闭着眼!”
夜,死一般地降临了。
黑暗像一头巨兽,吞噬了阵地上的一切。白天的血腥和惨烈,被放大成无形的恐惧,在每个人的心头蔓延。林泰深知,最危险的时刻,往往就在这种黎明前的死寂里。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裹紧了军大衣,整晚都在蜿蜒的战壕里来回巡查。
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警觉的野猫。他会走到每一个哨位前,拍拍那个因疲惫而眼皮打架的哨兵的肩膀,递上一支烟,低声说:“打起精神,我们的命都在你手里。”他会弯下腰,检查新布置的绊索和地雷,用手轻轻拉一拉,确保它们处在待状态。他提醒每一个战士,注意任何异常的声音,哪怕是风声,也要多听几遍。
后半夜,气温骤降,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雾气,从地面升腾而起,像白色的幽灵笼罩了整个战场。能见度不足五米,敌我双方的阵地都消失在了这片白茫茫之中。
这浓雾,是掩护,更是危险。林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叫来最机警的蒋小鱼:“小鱼,带两个人,摸出去看看。别走远,沿着我们自己做的标记走,一有动静,不管是什么,立刻回来!”
蒋小鱼等三人如同三道鬼影,很快便消失在浓雾里。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大约半小时后,三道身影才悄无声息地从雾中钻了回来。
蒋小鱼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凑到林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连长……带回来的消息,非常糟糕。敌人没睡,雾太大,看不清全貌,但能听到对面有大量履带和卡车引擎的声音,他们在……调整部署。听动静,规模比白天大得多。我怀疑,天亮雾散之后,他们要动总攻了。”
林泰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弹药只补充了一次,人员却无法补充。
果然,黎明时分,炮击又开始了。他们能听见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身边战友因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突然,地平线的尽头,传来了一声若有似无的、低沉的“闷雷”。
林泰猛地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
“来了!隐蔽!!”
他的吼声还未完全散去,那声“闷雷”就变成了成百上千道撕裂空气的尖啸。炮击又开始了。
但这次的炮火准备,其强度和密度,远昨日。这不再是试探或压制,而是纯粹的、意图将这片阵地从地球上抹去的彻底摧毁。无数的炮弹,形成了一片钢铁的暴雨,从天而降。整整一个小时,战士们感觉自己不是在阵地上,而是在一艘于惊涛骇浪中即将散架的小船里。
大地在脚下如波浪般起伏、颤抖、呻吟。每一次爆炸,都带来剧烈的震荡和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响。防炮洞里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呛得人无法呼吸。战壕被一次次地命中,坚固的工事被轻易地撕开,沙袋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炸飞到空中,然后混合着泥土、弹片和人的肢体,再次落下。阵地,真真切切地被一寸一寸地翻了个遍,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如同月球表面般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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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藏身于地下的战士们来说,这一个小时是意志的凌迟。他们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身体随着爆炸的节奏不由自主地抽搐。有人在默默地背诵家人的名字,有人在低声地咒骂着,更多的人,则是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陷入了大脑一片空白的麻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下一炮弹不要正好落在自己头顶。
当炮声戛然而止时,那突如其来的寂静,比炮声本身更加令人恐惧。
幸存的战士们摇摇晃晃地从藏身处爬出来,他们浑身是土,耳朵里嗡嗡作响,暂时性地失去了听觉。入目所及,尽是断壁残垣。
“所有人,进入阵地!准备战斗!”林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但他强行让这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泥,那是被震落的泥土划破了额头。
炮击结束后,晨雾之中,敌人的身影出现了。
不是一个方向,而是整个正面。黑压压的步兵,如同蚁群般涌来。而在他们最前方,是五辆庞大狰狞的坦克,如同五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它们的炮塔缓缓转动,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死神的脚步,一下下踩在守军脆弱的心脏上。敌军起了总攻。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阵地上蔓延。
“五辆……天哪,我们怎么挡……”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林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双眼赤红地盯着他,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沉着,“怕什么!昨天我们能干掉一辆,今天就能干掉五辆!听我命令!”
他的镇定,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军心。战士们纷纷回到残破的射击位,颤抖的手再次握紧了步枪。
“所有轻重机枪,给我沉住气!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火!”林泰的声音通过步话机传到每个火力点,“把敌人放近了打!把他们放进我们的‘欢迎仪式’里!”
所谓的“欢迎仪式”,就是他们用昨天补充的、仅有的几枚反坦克地雷,连夜布下的死亡陷阱。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敌军越来越近,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坦克那粗长的炮管,已经能清晰地看见。一些战士的呼吸已经急促得像要断气,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
林泰却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趴在观察口,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他在赌,赌敌人的指挥官会选择最短、最平坦的路线,那正是他雷区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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