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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接到这份措辞突然变得“谦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国书时,满朝愕然。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炮击港口的历川,怎么转眼就主动提出撤军、和谈、甚至技术共享?只有极少数隐约知晓闻子胥赴历川内情、以及注意到近期一些无法解释的“异象”的重臣,心中才有所猜测,暗自惊骇。
而随着闻子胥和卫弛逸安全返回河州的消息逐渐传开,结合历川突如其来的“改弦更张”,一个模糊却令人振奋的传言,开始在东南沿海,乃至龙国一些有识之士中间流传开来:是闻相,以一己之勇,深入虎穴,以智慧和身后深不可测的力量,逼退了不可一世的历川,为龙国争得了喘息之机!
这个传言,无疑极大地提振了因连番败绩和朝廷软弱而低迷的人心士气,也让闻子胥和河州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客船正劈波斩浪,驶向家的方向。历川的钢铁森林与珍珠浮华,已成为身后逐渐淡去的背景。前方,是依然风雨飘摇却孕育着顽强生机的故土。
一场跨越维度的干预悄然落幕,它没有改变世界的基本格局,却强行矫正了一段危险的歧路,为一个挣扎中的文明,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而历经劫波的两人,手握着手,站在船头,心中所念,唯有归家后的山河重整,与彼此再不分开的未来。
第84章河州晨光
客船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悄然靠上河州码头的。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白棋、青梧带着少数绝对核心的人,早早等候在清空的泊位旁。
当闻子胥和卫弛逸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踏着潮湿的跳板走上故土时,白棋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难言。青梧虽未跪,却也深深垂下头颅,肩背微微颤抖。
“棋叔,快起来。”闻子胥疾步上前,亲手搀扶起这位自己十分敬重之人,看着他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心中亦是酸涩,“我们回来了,没事了。”
卫弛逸则拍了拍青梧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目光扫过码头熟悉的景物,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那股一直紧绷着、属于异国囚徒的僵硬感,才真正从骨子里消散。回家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他们回到江南里不到一个时辰,便已传遍了河州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是惊疑,随即是狂喜。码头上的船工、街边的摊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织坊里的女工……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们,都在兴奋地传递着同一个消息:“闻家二公子回来了!翊亲王也回来了!”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们开始自发地向江南里汇聚。没有组织,没有口号,只是静静地聚在酒楼外的长街上,踮着脚,朝着那扇重新打开的侧门张望。手里提着还带着露水的菜蔬、新蒸的糕点、甚至只是一束刚从地里采来的野花。他们不敢高声喧哗打扰,只是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守护者的感激。
闻子胥站在听竹轩二楼的窗前,望着楼下越聚越多、却又异常安静的人群,望着那些殷切而温暖的目光,喉头有些发哽。卫弛逸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道:“看,这就是你要守的。”
“是我们一起守的。”闻子胥轻声纠正,握住了卫弛逸垂在身侧的手。
接下来的几日,河州仿佛提前迎来了一个微小的、充满希望的节日。顾言蹊和沈明远第一时间赶来,看到安然无恙的两人,亦是感慨万千。
顾言蹊拉着闻子胥的手,半晌才说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河州……不能没有你。”
沈明远则用力捶了卫弛逸一拳,红着眼圈笑骂:“就知道你小子命硬!”
短暂的庆祝与寒暄过后,现实的压力很快重新浮现。
历川的威胁暂时退去,但协议能否被真正遵守?龙璟汐会如何反应?河州自身又该如何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没有时间沉湎于劫后余生的感慨。闻子胥与卫弛逸很快重新投入了工作,甚至比以往更加紧迫。
河州的“固本”之策,被摆在了最紧要处。顾言蹊与沈明远领了头,将先前“民防”里得来的章法细细理清,与格致会传的那些实在手艺拧成一股绳,在各街坊乡里推行“互助社”。这社不单为防匪防火,更在稼穑技艺、小本借赊、孤老照应这些事上试手,让这张民间结起的网,真真扎进土里,成了辅佐地方治理的一条暗脉。
卫弛逸那头,则把心力全扑在了带人上。他挑出那些经过水上辗转历练的老兵与船把式,组了一支精干的“教导队”,教的也只是怎地在复杂地界探看路数、传递风声、引着百姓疏散。选人也不拘着是不是青壮,但凡心思活络、胆大细致的后生,甚至有些胆识的妇人,愿学便收。卫弛逸常念叨:“真到了要命关口,多一个晓得往哪儿躲、怎生报信、能搭把手的人,或许就能多活下好几条命。”
九公那间铁器铺子,如今得了前所未有的看重。在闻子胥的默许与卫弛逸暗里帮衬下,铺子开始有章法地小批打造那些经过厮杀验证的改良弩机,并悄悄攒下紧要的部件。老君山深处的试制也未停下,心思却更明了:不为造出能与历川那等“火器”硬碰的物事,只为摸出几样简朴、牢靠、能在危急时搅乱或拖住对手的“土法子”,譬如改过的燃罐、能发响生烟的筒子之类。所有沾手的人,忠厚根基皆经再三核验,工序拆得零散,守密比甚么都要紧。
至于闻家那张经营多年的商路网,则悄悄担起了更沉的担子。
粮米、药材、盐铁、桐油……借着看似寻常的买卖往来,被分藏在河州及左近几处隐僻之地。与此同时,这张网也将河州“自行保全”的章程,连同历川或将“翻脸”的警讯,悄然送往东南沿海其他一些心思开明或对朝廷早怀失望的州县官与乡绅手中。不图他们立时回应,只求先埋下一粒种子。
所有这些经营,皆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格调下进行。
河州面上仍是那派漕运繁忙、市井喧嚣的太平景象,好似甚么都未曾变过。唯有最核心的寥寥数人知晓,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韧而敛的力,正悄然生发、勾连。
而对于闻子胥和卫弛逸来说,这段忙碌却目标明确的时光,也是他们感情沉淀与升华的难得时刻。
劫后余生,让彼此的存在显得更加珍贵。那些在历川“静思苑”中,隔着庭院与守卫、依靠隐秘信号相互支撑的日子,早已将两人的命运更深地熔铸在一起。
回到河州后,卫弛逸理所当然地留在了听竹轩。起初白棋还有些顾虑,但看到闻子胥默许甚至隐含期待的神情,老人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是吩咐下人将卫弛逸常用的物品都搬了过来,又将隔壁厢房收拾出来,名义上是给将军做书房和练功房。
于是,听竹轩便成了两人共同的家。
白日里,他们各有忙碌。闻子胥多在书房与顾、沈等人议事,或批阅各地送来的文书;卫弛逸则时常泡在城外的训练场或九公的工坊。但无论多忙,午膳和晚膳时间,两人总会尽量凑在一起。有时是在听竹轩内,简单两三样小菜,对着窗外的竹影慢慢吃完;有时是在江南里前楼一个清静的雅间,听听市井烟火气。
饭菜不见得多精致,却总有对方爱吃的那么一两样。闻子胥口味清淡,卫弛逸便嘱咐厨房少放些油盐;卫弛逸好肉食,闻子胥便让厨房变着法子将肉炖得软烂入味。往往吃着吃着,话题就从河州政务、训练进度,转到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上。
“今早去码头,看见李阿婆家的孙女了,挎着篮子卖新摘的菱角,非塞给我一包,说是谢你当年帮她家减了租。”卫弛逸剥开一颗菱角,雪白的肉递到闻子胥嘴边。
闻子胥就着他的手吃了,嘴角微弯:“那孩子我记得,挺灵秀。该送她去格致会的识字班。”
“早送去了,沈明远说的,学得可快。”卫弛逸又剥一颗自己扔嘴里,“九公那边,新改的弩机卡簧有些紧,我下午去帮着调调。”
“嗯,小心些,别又划伤手。”闻子胥叮嘱,目光扫过他手背上几道浅淡的旧疤。
到了夜里,书房里的灯火往往会亮到很晚。闻子胥处理文书,卫弛逸有时在一旁擦拭保养那把衡仪,有时就静静地翻看兵书或舆图,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闻子胥被灯光勾勒得异常柔和的侧脸上,便觉得白日里所有的疲惫与紧绷,都悄然消散了。
有时闻子胥看得累了,会放下笔,揉揉眉心。卫弛逸便很自然地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法不算特别专业却足够温柔地替他按压太阳穴和肩颈。
“这里,还有这里,僵得厉害。”卫弛逸的手指带着薄茧,力道恰到好处。
闻子胥闭上眼,轻轻喟叹一声,身体向后微仰,靠进他怀里,低声道:“嗯,是这里……弛逸,我有时会想,我们做的这些,到底能有多大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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