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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晚刚来钟神山时,此处一向是修仙界云集的胜地,是凡人传说里的世外仙山,纵然是冰雪天地,依然繁华鼎盛、秩序井然,一派安泰。
可不过是大半个月的光景,一场浩荡劫难过去,人人身上带伤、神色凄惶,满目萧然。
行过漫漫山道,中段几度断裂或阻塞,沈如晚走到半山腰时,前方山道被数不清的山石沉沙覆盖,附近的修仙者便聚在一起,齐力复通山道。
走近了,便能听见他们在忙碌中的交谈声。
“……好好的灵女峰怎么会塌?我真是想不通,这千年万年都不塌,偏偏就在今天塌了,以后不会还要再塌吧?钟神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太吓人了,往后谁还敢住在这儿?”
“谁说不是呢?我在钟神山修练了这么多年,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要我说,这真是奇了怪了,天灾人祸,总得占一样吧?要说是天灾……这也没半点迹象。”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不由问。
“之前灵女峰崩塌的时候,有个丹成女修出来阻止,她的同伴叫她沈如晚,这不就是从前蓬山的那个碎婴剑吗?”那人压低了嗓音,慢慢地说,“怎么偏偏事情就这么凑巧,灵女峰崩塌了,她正好就在场?到底是适逢其会见义勇为,还是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各位自己思量吧。”
曲不询就在沈如晚身侧,听到这里,不由皱起眉,偏头望了过去,几个修为不高的修士正合力将一块小楼高的山石从山道上搬开,行动颇为艰难,可聊起闲篇,竟一点也不嫌累。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沈如晚,却见她眉眼淡淡的,昏光雪意映在她颊边,衬得她神色也晦涩难辨,可万般容色里,唯独不见意外。
“你这揣测未免太恶毒了,她本来就是神州有名的急公好义,正好在钟神山,遇见这样的事当即出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要不是她,谁知道灵女峰崩塌后会乱成什么样,现在你这么揣测她,以后谁还敢站出来?”
“我也没说灵女峰坍塌一定是因为她,这不就是顺便一猜吗?”先前猜疑的人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只是觉得实在太巧——况且,凭什么就说我的猜测没道理?在这群大人物的眼里,我们这种普通修士,又何时算是个人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也都不说话了,只剩下零星几声不尴不尬的笑声,把这话敷衍过去,一时俱是默然。
沈如晚垂眸站在那里,明明旁人正说的是她的闲话,可她竟也就这么默默地听着。
这样的话,她实在是听了不知多少回了。
可她没说话,站在她身侧的曲不询却忽而哂笑。
“我算是明白,这世上怎么总是恶人活得恣意了。”他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只对沈如晚说,可又刚好能被那几个修士听见,“可见现在无论你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最后都被打为同类。做了好事人家便揣度你是否有阴谋,做了坏事又揣测你也许有苦衷——那还不如大家一道做尽恶事,世人说不定还把你往好处想。”
无论是曲不询,还是当初在蓬山时的长孙寒,都不像会对陌路人随口的交谈置喙的性子,他骤然开口,那几个路人还未惊愕,沈如晚倒是立时朝他看了过去,神容忡怔。
“你这是做什么?”她心绪复杂,低声问他,“人家随口聊天,管他作甚?”
曲不询眉毛也没动一下。
“怎么了?我也是随口同你聊两句,不可以?”他反问。
沈如晚一时无言,余光瞥见那几个修士尴尬又难堪地朝他们望过来,顿了一下,只是一哂。
她早就习惯了。
当初沈氏覆灭时,有许多人揣测她是想杀人灭口,又或者猜她沽名钓誉,哪怕有蓬山为她担保,也要再多说一句“她本就是沈氏弟子,若沈氏做了什么恶事,也该有她一份才对,怎么她大开杀戒,反倒把自己摘出来了?”
当她什么也不做时,没有人在意她,也没有人会诋毁她;可当她尽力想去做点什么,便全都成了沽名钓誉,闲言碎语如山高,只想将她压垮。
到了她退隐,又人人说她的好了。
沈如晚不怪谁,也不恨谁。
这世上有翁拂这样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人,也有当真沽名钓誉的人,谁又分得清真假?便如眼前这几个修士,实力不够,全无自保之力,往往只能任人宰割,自然满心愤愤和不安,信不信她,都是情理之中。
她只是觉得很累。
“说了又有什么用?”她语气淡淡地说,可又不知是说给谁听,“想揣度你,就非得揣测到底不可,你就是把心剖开给他看,他也不信。”
这话说得那几个修士更为尴尬了,硬着头皮要挪开眼,却又在他们身上一凝——方才力挽狂澜的不就是一男一女两个丹成修士吗?那这个女修,不会就是沈如晚吧?
猜到此处,那个频频质疑的修士脸色也一白,恨不能立时远遁逃离这里,可又知道自己的遁术哪比得上丹成修士?逃也没用,几乎两股战战,白着脸战战兢兢地望着沈如晚。
可无论是沈如晚还是曲不询,谁也没朝他们看上一眼。
“他自揣度他的去,被我听见就是不行。”曲不询不冷不热地说,“我不爱听,也不许旁人在我面前说。”
沈如晚没忍住,偏过头看他。
“这说的是你还是我啊?”她目光微妙地在他面上旋了一旋。
她这么说,已是变相承认自己就是沈如晚了,那几个修士面如金纸,大气也不敢出。
曲不询不语。
要想练就她这般视若寻常、一语不发,究竟要见过多少风刀霜剑?
他不说话,沈如晚也不追问。
她微微垂眸,很浅地翘了一下唇角。
被山石覆盖的山道里,忽而传出了一阵古怪的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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