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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这场雪灾一直持续到了次年二月上,连日里的鹅毛大雪,终于稀薄,偶时总算能见着些太阳,积了近三个月的雪方才有融化的迹象。
但二月里也还是隔三差五的在降雪撒雪粒子,才且化开的雪前日里才消融些,隔日便又被新降下来的雪给填上,寒冷不输隆冬。
镇子上下看着没完没了的雪季,心头愁的不成,不光是取暖的柴火用干净了,更是忧愁今年这春时,田地教积雪盖着,地都翻耕不得,又谈何播种。
去年本就已经受了旱灾的影响,庄稼欠收,今年还这情形,天怕是要绝人。
至三月间,倒春寒来袭,又厚降了两场大雪,好在这回的大雪后,天气慢慢回暖,才算是真绝了降雪。
一连三个大晴天,城里的积雪融的融,人力协助清理,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宋风随见着天时转好,再不是灰压压的雪雾天,心情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这日扯了马,两人说一并去乡下间看看。
城外积得丈高的积雪一日日化开,漫长寂白了几个月的山峦方才显露出些本色,树木从千篇一律的白,慢慢变做了原本的绿。
只是遭了几个月的压迫,抖开积雪的树木,歪的歪,倒得倒,大片被压趴的竹林始终弯着,再难直起腰来。
林子间“咔咔、簌簌”的声响不断,融化的雪直从树枝叶子上落下,山林里像是在下箭雨似的,竟是比雪日间更为危险。
近处的村野,那些高处向阳的地皮子率先显露出土地来,原本生长的草啊菜的,全变做了黑褐色,软趴趴的贴在地上,一脚下去,变作浆糊,又软又滑,直教人恶心。
宋风随裹得厚厚的,骑着马儿从雪化开的地间过,虽不曾踩着湿泥地,但也能闻着一股腐烂的草木叶子气味,受太阳轻轻一烘,潮湿又还发臭。
他皱了皱眉头,觉得胸口闷闷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段阎的马儿并在一边,他从远处坍塌下来的石土坡上收回目光,转瞅见人不大痛快的神色,驱马靠近了些:“看着有太阳,雪融化却吸走了热气,空气里湿润,这气温比下雪时还低,冷得渗骨头,我先送你家去罢。”
宋风随却摇摇头,只能在屋里守着炭炉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好不易出来透口气,他如何肯急着回去。
“我还好,不觉着冷。”
他说罢,长吐了口浊气:“大抵是见着雪后这景象,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如何是滋味,草木泥土教泡得稀烂,到处都是压断的树木和倒塌的棚屋,这片土地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战事后的战场,满目疮痍破败。
农户们都顶着大雪初霁的风寒清理道路,修补屋子,身影匆忙又还凄凉。
段阎也不知该作何安慰,毕竟他看着城外的景象,心中也不大好过,且他晓得一切还并未就此结束。
他轻轻揉了揉了宋风随的脑袋,两匹马儿就要跨过水渠,不想马却停了下来。
雪融化,村里的沟渠小溪中的冰水激增,四处都是“轰隆隆”的水声,冰碎裂开,沟渠畅通以后,从上游里带了许多残枝碎木下来,更甚时还原本生活在山林里的野鸡、野牛、兔子、山鹿的,冻死以后尸体顺着河沟被冲了来。
马匹停下,两人便下意识的往河沟里看去,皆是一惊。
段阎连忙朝着前头正在收拾山壁滑坡堵住了路的民户喊:“快过来几个人!”
那些个民户闻声急忙快步往这边跑来,人停在沟渠边上,望着里头的场景,都惊了一吓。
只见残枝团积,堵住了沟渠,上游下来的杂物都被拦在了一起,甚么树根冻坏的庄稼,独只的鞋啊,死了的鸡都被拦在了一处。
这些也便罢了,最为渗人的是里头竟有个面朝下,受溪水冲得上下浮沉,却始终又飘不走的尸体!
看着衣着和体型,当是个男子。
几个民户在段阎的带领下,七手八脚的把那尸体给弄了起来。
宋风随赶紧从马儿上下去,尸体翻至正面,一张煞白的脸一下子露了出来,青天白日的,活也将民户结实吓了一跳。
“这模样了,认不出谁咧,不像俺们村的人。”
“咋在这处栽着嘛?昨日俺打这边过都没瞧得有。”
民户有些不忍直视那尸体,虽是未曾溃烂,但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了,发胀发馒,形自不乐观。
宋风随强忍着身上的不适,走近去查看了一番,他紧皱着眉:“这人当是没了多时了,不是三两日的事,少也得足了月。怕是不知死在了上游的哪处雪地里,没人发现,教雪给盖住冻存了许久。”
听得河溪里捞着了死人,附近的村户都跑着过来看。
段阎询问有没有人认得死者,许多人都摇头,还是村里正来看了,说是有些像前溪村的村户,这前溪村恰好在这处上游。
死者为大,段阎安排人将尸体给盖了白布,喊前溪村的人来辨认,下午些时候,果是有户人家来将尸体认领了去。
苦主哭诉,冬里家中没得柴火取暖,男人出去寻柴,一去就没回,找了许久都没找着,竟是不想最后在下游的村上发现了人。
大伙儿都唏嘘得很,这场雪灾,冻死了不少老弱,出门失踪了的人也不少。
过了这日,雪消融,陆续有人发现了些尸体,不是河溪里,便是土坡凹子间,都是那些出去寻柴出了意外死在了外头的民户,冬里漫天的厚雪找不见人,雪化了,什麽都显露了出来。
更奇的是,出现的尸体有好些个都没得人认领,问遍了城里和各个村子都比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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