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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已近中秋,天气却依旧残留着夏末的余威。通往梁山的官道上,三骑快马不疾不徐地行进着。当先一人,生得膀阔腰圆,面容粗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是黄门山三位寨主之首,“摩云金翅”欧鹏。他身后跟着两名心腹随从,皆是精悍之辈。
欧鹏此人,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武艺高强,尤其擅使一条铁枪,更有一样绝技,能徒手擒拿飞鸟,故得“摩云金翅”的诨号。他占据黄门山,聚拢五七百弟兄,打家劫舍,劫富济贫(自称),在这山东绿林中也算是一方豪强。接到梁山泊王伦的英雄帖,他心中颇不以为然。梁山近来名声是大,但在他想来,无非是兵多将广,侥幸胜了几阵官军而已,本质上与他的黄门山并无不同,都是刀头舔血的勾当。此番前来,一是好奇,想亲眼看看这王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也是存了几分比较之心,倒要瞧瞧梁山有何过人之处。
因此,他并未与二寨主“铁笛仙”马麟、三寨主“神算子”蒋敬同来,只带了两个随从,算是先来探探虚实。
一行人来到落鹰涧。此地乃是进入梁山势力范围的重要陆路关口,地势险要。还未靠近,欧鹏便远远望见关口前排出老长的队伍,密密麻麻怕有数百人。
“嗯?”欧鹏勒住马缰,眉头微皱。他原以为会是严阵以待的兵马岗哨,却不想是这般景象。凝神细看,只见排队之人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分明是逃难而来的流民。奇怪的是,这些流民虽形容狼狈,队伍却井然有序,无人喧哗吵闹,更无人试图冲关,只是默默地等待着,脸上虽带着疲惫,眼神中却并无寻常流民那种绝望与疯狂,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
“去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欧鹏对一名随从示意道。
那随从打马上前,向队伍外围一个看似头目的老汉打听。片刻后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回禀道:“寨主,打听清楚了。这些都是各地逃难来的流民,投奔梁山的。梁山在此设了规矩,所有流民入关,必须先到那‘净身所’里剃头、洗热水澡,把破烂衣服烧掉,换上干净的,说是为了防什么……瘟疫。然后才能根据安排,去扈家庄、李家庄或者工地安置。”
“剃头?洗澡?烧衣服?”欧鹏听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这王伦,搞什么名堂?收拢流民也就罢了,还弄这些穷讲究?真是……”他本想讥讽几句“附庸风雅”或“收买人心”,但看着那长长的、异常安静的队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景象,与他沿途所见流民哭嚎、争抢、乃至易子而食的惨状,反差实在太大了。
他将信将疑,吩咐随从:“拿我的帖子,去关**涉。”
随从应声,持着英雄帖来到关口。把守关口的是一名梁山步军小头目,验过帖子,态度颇为客气,抱拳道:“原来是黄门山欧鹏寨主驾到,失敬!按我梁山规矩,为保境内安宁,所有外来宾客,需暂时解下兵器,由我等代为保管。寨主离开时,必定原物奉还。我梁山以信誉担保,大会期间,绝无人身安全之忧。”
欧鹏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顿时不悦。江湖人,兵器便是第二生命,岂能轻易离手?他沉着脸道:“怎么?我欧鹏前来赴会,还要缴械不成?这是待客之道?”
那头目不卑不亢,依旧客气:“欧寨主见谅,此乃我梁山定例,并非针对寨主一人。便是朝廷官员来了,也是如此办理。只为杜绝万一,确保大会顺利,亦是为了所有与会英雄的安全着想。还请寨主行个方便。”
欧鹏身后两名随从按捺不住,手已按上了刀柄。欧鹏眼神闪烁,权衡片刻,想到此行目的,终究压下了火气,冷哼一声:“罢了!入乡随俗!倒要看看你梁山搞什么鬼!”说着,率先解下腰间的铁枪,重重顿在地上。两名随从见状,也只得悻悻然交出了腰刀。
兵器被收走,登记造册,那梁山头目又唤来一名专门负责接待的管事模样之人。那管事笑容可掬,引着欧鹏三人过了关口,早有准备好的马车等候,一路向着李家庄方向驶去。
马车驶入李家庄地界,欧鹏透过车窗向外望去,眼中的惊疑之色越来越浓。道路是新修的夯土路,平整宽阔,能容数辆马车并行。路旁甚至挖有排水沟渠,显得极为规整。往来车马虽多,却各行其道,不见拥堵混乱。道路两旁,不再是荒芜的田野或破败的村落,而是一片片规划整齐的屋舍区。那些屋舍多是新建,虽大多是朴素的青砖灰瓦,但排列有序,屋檐齐整,不少院落里还晾晒着衣物,飘出炊烟,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更远处,靠近水泊的方向,能看到大片的货栈区,高高的望楼矗立,旌旗迎风招展。隐约还能听到码头传来的号子声和商船的桨橹声。整个李家庄,给欧鹏的第一印象不是山寨的肃杀,而是一种奇异的、蓬勃的城镇气象。
抵达目的地,乃是一座名为“四海客栈”的三层楼宇。这客栈占地颇广,门脸开阔,青砖到顶,飞檐高挑,气派不凡。门口站着两名干净利落的伙计,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迎送着往来宾客。进出的多是些形貌各异、气息精悍的江湖人物,显然都是前来赴会的各
;寨头领及其随从,他们此刻都如欧鹏一般,手无寸铁。
管事将欧鹏引至柜台,早有伙计热情接待,登记名号,分配房间。欧鹏被引到二楼一间上房,推开房门,只见屋内窗明几净,桌椅床铺一应俱全,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整洁与舒适。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被褥蓬松;桌上放着白陶的茶壶茶杯,色泽温润;墙角有一个崭新的柏木脸盆架,搭着雪白的毛巾;甚至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为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气。
“这……”欧鹏与两名随从面面相觑。他们住惯了山寨里四处漏风、充满汗臭和霉味的聚义厅或简陋木屋,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这哪里像是贼寇窝里的招待所,便是许多州府城里的上等客栈,也未必有这般干净齐整,考虑周到。
一名随从忍不住摸了摸那雪白的毛巾,又按了按柔软的床铺,咂舌道:“寨主,这梁山……也太讲究了吧?这比俺们山上的窝棚强太多了!”
欧鹏心中也是波澜起伏,面上却强自镇定,哼道:“不过是些表面功夫,收买人心罢了!”
安置稍定,欧鹏心中好奇难耐,便带着随从走出客栈,打算在这李家庄内逛上一逛。
这一逛,更是让他瞠目结舌,恍如置身于一个与外面乱世截然不同的繁华梦境。
但见客栈所在的这条主街,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牌鳞次栉比。“张记绸缎庄”、“王家铁匠铺”、“李家庄大酒楼”、“清河茶肆”、“孙家脚店”……各式各样的招牌令人眼花缭乱。绸缎庄里,有衣着光鲜的妇人在挑选布匹;铁匠铺外,挂着新打制的农具和厨刀;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和隐约的划拳行令声;茶肆中,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引来阵阵喝彩。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长衫、手持算盘的商贾;有短衫打扮、推着独轮车运送货物的力夫;有挎着篮子采买日用品的妇人;有追逐嬉戏的孩童;还有一队队身穿统一号服、步伐整齐的梁山士卒在巡逻,维持着秩序。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活力与人间烟火的喧嚣。
许多地方还在施工,巨大的青石条被工匠们喊着号子抬起,搅拌着灰白色泥浆(水泥)的工匠忙得热火朝天,新建的屋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整个李家庄,就像一个大工地,却又忙而不乱,繁而不杂,充满了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新木的清香、食物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的味道。
这与欧鹏一路行来所见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他离开黄门山,沿途经过的村镇,多是死气沉沉,田地荒芜,百姓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偶尔遇到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面带惊惶。官道上甚至能看到倒毙的饿殍和废弃的车辆,一派乱世凋敝、民生维艰之象。
然而,就在这乱世的核心区域之一,梁山脚下,竟存在着这样一片繁荣、安定、甚至堪称“繁华”的乐土!
欧鹏站在街口,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生机勃勃的景象,耳边充斥着各种喧嚣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不解,有羡慕,更有一丝……难以启齿的自行惭秽。
他原本以为,绿林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快意恩仇,便是人生极致。占个山头,收些买路钱,劫富济贫(更多是济自己),便是事业。可眼前梁山治下的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这不是简单的“山寨”,这分明是在乱世中硬生生开辟出的一个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的“新世界”!
“这王伦……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欧鹏喃喃自语,心中的轻视与不屑,早已被这铁一般的事实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梁山所谓的“替天行道”,或许并不仅仅是一句响亮的口号,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能够让追随者乃至普通百姓安居乐业的道路。一股暗流,开始在他心中剧烈涌动,叩问着他多年来固守的绿林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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