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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尔抱着花束,迈进住院部大厅,皱起眉头瞥了眼某个徘徊在付费窗口的瘦小男人。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斜,鬼祟地跟在莱尔身后,闪身进入了电梯。
他斜靠在电梯后侧,抬头懒懒散散地盯着楼层数,一丝狡黠的微笑在脸上一闪而逝。
电梯停稳了,身后的男人一个箭步凑到莱尔身后,跟上她的步伐。
“兰波先生醒了?”他在她身后低声问道,“听说前天晚上的宴会上,有人差点要了他的命?”
莱尔站定脚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对方掀开衣襟,晃了晃脖子上挂着的记者证。“在那种规格的宴会上竟然出现这种血腥事件,岂不是太反常了吗?我还听说,与兰波先生一道出席宴会的某位男子也在昨晚离奇失踪,这是否暗示着……?”他的眼睛里闪着秃鹫嗅到死尸的兴奋光芒。
莱尔一手抱着花,一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指节抵着随身携带的钢笔。她真想把那玩意戳进这苍蝇般嗡嗡作响的喉咙里。
“你觉得这里头暗示了什么?”她声音很轻,像是谨慎地提起了一杆秤。
瘦小男人挺直了脊背,微笑道:“我查到死者是某个帮派的秘密处刑人……根据我从业十多年的新闻嗅觉,我合理怀疑这是某类帮派内斗的前兆……”
莱尔猛地逼近一步,鞋跟在水磨石地砖上“咄”一响,像猛兽出爪前的蓄力。“那你敏锐的嗅觉有没有嗅觉——即将挨揍的气味?”
赶跑那个獐头鼠目的八卦记者,莱尔走到病房门前,正看到两个便衣警察走了出来。他们神情冷峻,身形彪悍,眸子里不加掩藏食肉目特有的凶狠好斗的本性。本质上,他们往往和所对抗的匪徒是同一类人,区别只在于前者拥有政府颁发的执照。
莱尔毫不胆怯地与他们对视。她很欣慰地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出,他们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莱尔推开病房门。赫尔珀比她早到一步。正疲倦无力地陷在病床对面的小沙发里,惆怅地削着一只苹果。而阿奎那坐在病床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这两位病患和探病人好像搞反了角色。
阿奎那头也不抬:“感谢探望。把花拿走。我花粉过敏。”
莱尔没好气地说:“这是没什么花粉的蝴蝶兰。而且你根本也没有花粉过敏。”
她气鼓鼓地走过去,一把抽走了阿奎那手中的报纸,重重丢到一边,“别看这玩意儿了好吗?我现在看到和新闻有关的东西就想吐!”
赫尔珀插口道:“莱尔,或许你能劝他尽好一个病患的本分。”他打了个呵欠,犹豫地看着手中的水果刀,像是没有把握能完整削完果皮而不伤到自己的手指似的,慢慢放下了刀。
“从前天开始,没完没了地应付医生、护士、警察、记者、好事者,我都有点受不了啦。而阿奎那居然还在不停地搜寻信息。刚才走的两位警察,花了近两个小时,没能从他嘴里撬出半点有用的信息,反而成了他的盘问对象,气得恼羞成怒夺门而逃——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莱尔没好气地说:“这家医院给他打的镇静剂注水了,是不是?”她走到病床边的挂瓶前,焦躁地翻看了看药瓶标签,“我去叫护士再给他来上一针。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休息。更多的休息。”
“我睡得够久了,”阿奎那淡淡地说,“我睡得就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一样安详。而现在,海戈失踪已经整整37个小时了。”
莱尔和赫尔珀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担忧。莱尔恼火道:“别发疯了,阿奎那,还轮不到你为他担心——”
她咬紧牙关,心有余悸地说:“我也亲眼见过那个现场!你当我看不出,海戈杀鲁诺儿的手法有多专业?那根本不是自卫,是处决!”
“而我亲身经历了那个现场。”阿奎那脸色苍白,眼睛里却有一种异常的执拗和镇定,“莱尔,我看得比你更清。”
莱尔的脸色涨得通红,“他们和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你非得往枪口上撞,给自己揽下更多危险?”
赫尔珀伸手拦下了她。“并不是离得近就看得更清,阿奎那。”年长的好友凝视着他,静静地说。“凝望深渊太久的人,往往更容易被深渊所吞噬。作为执法者,有时会比普通人更模糊那条罪与非罪的界限。”
围+脖+啵^啵%布&丁_猫_酱
他拿起一旁削去了半边果皮的苹果,端详着上面已经泛出被氧化的褐色果肉。他说:“这两天我一直在庆幸,多亏海戈在警方来之前逃走了。没有目击证人。而你恰好又被注射了神经性药剂,我们可以轻易用‘神智混乱、丧失行为能力’之类的理由,让你免于被传唤上庭。”
他慢慢地说:“否则,我真的不知道,看见你死去和看见你堕落,哪个更叫我觉得悲哀。”
他松开手,让那只开始腐败的果子落进垃圾箱里。
阿奎那本已憔悴的脸色变得更加冰冷苍白。“你觉得我一定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他平静地反问。
赫尔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我不想见到你煎熬。我想海戈也是。”
阿奎那一语不发,修长的手指紧攥粗糙的病房床单。赫尔珀低声说:“如果你珍惜他的好意,就好好珍惜自己吧。绝不要再深入这件事了。”
至少在表面上来看,阿奎那听取了友人的劝诫,定时服药,安心休养,不再关心那起凶案背后的是非。
他仅仅在医院待了三天就出院了。一恢复到能自由行动的程度,他就开始不惜成本地动用金钱和人脉,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辗转查证,用自己的方式打探真相。他和政客、记者、私家侦探周旋,和地下诊所的医生或是因收受贿赂而被驱逐的前任黑警联络,甚至深入贫民街的腹心和赌徒、皮条客和其他更危险的人物会面。这些游走灰色地带的手段虽高效却危险——某次他在贫民街与线人会谈时,正巧撞上一次毒枭巡逻火并的现场。
周围关心他的人对此忧心忡忡,但是越是了解他的人越是明白,这时候谁也无法说服。直到一周后,打到他家中的某个来电,竟然真正让阿奎那明哲保身偃旗息鼓了。
“我想向你检举一只猫。”那轻佻随意、带着异国口音的熟悉声线,阿奎那一秒就认出了那是谁,“这是一只可爱的猫咪,也是一只可恶的猫咪。他总是不分轻重好歹地窜来跳去,把床底的灰尘弄到台面上来,搞得所有人心烦意乱。他对人有种过了头的关切,喜欢一路跟着他们走到卫生间以确保他们不会失足掉进马桶里淹死。大多数时候,这都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缺点,但是现在不行。现在这个时候,这种好心反而会对他所关心的人造成困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奎那冷冰冰地说:“你不妨说得更直白点,米迦勒。我才检查过这栋房子可能藏有的窃听器,我可以保证这个时段我的电话没被窃听,但下次可说不准了。”
“‘我们’在准备一份惊喜大礼。”电话那头和声细语地说,“保证会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是在此之前,你得保证那只猫咪不要暴露阵脚、破坏了惊喜。可以吗?”
“不好说。我也会觉得那是个惊喜吗?”
“你喜欢什么礼物?”
“你觉得我会喜欢什么礼物?”
予
溪
笃
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阿奎那感到对面捂住了话筒。再然后,猫科米诺种饱含笑意的声音又回来了,“你觉得一把能开启心门的钥匙怎么样?一麻袋满满当当的土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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