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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鱼类嵌合种虽然平均寿命较短,却被赋予了更强的繁衍能力和更缓慢的衰老模式。譬如盖德森·兰波,虽然年过半百,两鬓雪白,但仍风度翩翩,魅力不减当年。
但在子息问题上,他却没有运气延续小型鱼类嵌合种传统中多子多福的天伦之乐。
生下儿子阿奎那·兰波之后,他的妻子一直没能再成功怀孕。作为虔诚的教徒,他们认为上帝的安排自有其深意。于是放任自然,不再强求。
但夫妻俩也因此对膝下独子投注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事无巨细的管教。童年时期的阿奎那活泼执拗,早早地展露出家族传承的暴脾气。与妻子对孩子学业上的重视不同,盖德森认为一个高尚善良的品性比才华重要得多。闲暇时光,他把幼小的阿奎那捉来放在高脚凳上,严肃地要求他逐句朗诵箴言,并就《威斯敏斯特教理问答》的内容对他进行考学。
他倾尽全力地教养独子笃行正道。阿奎那自幼出色,为他赢回了许多艳羡和恭维。因此,在独子提出希望离家去外省读大学的时候,他认为有必要展露出最大程度的开明和信任。直到四年后阿奎那提及自己准备继续读取法学博士,盖德森才开始真正警惕起来。
他不喜欢律师。不仅仅因为多年前他聘用的某位律师在交通事故佣金中狠狠敲了他一笔,让他感觉备受愚弄,更是因为他认为那个行当里尽是些虚荣逐利之徒。难道主不曾抨击过?这些这假冒为善的文士,过分追求会堂中的显赫地位以及街市上人们的赞誉,把薄荷、茴香、芹菜献上十分之一,对律法中更重要的事——公正、怜悯、信实——反倒不实行。
在他的预想当中,阿奎那完成四年制的大学教育后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他应该回到故乡中学成为一名备受尊敬的宗教课教师,在长辈的监督下与一名知根知底的同乡女子接触,再在故乡教堂举行婚礼。
家中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阿奎那心意已决,毫不退让,而父亲因为失去对儿子的掌控而勃然大怒。他虽然没有读过一篇弗洛伊德,却已经隐隐地意识到这是他不容挑战的“父权”就此衰退的信号。
雄性斗鱼具有极其强烈的领地意识和家庭责任心。如果没有体面的事业和结实的巢穴,雄性斗鱼根本没有脸面提出成家的邀约。在生养阶段,他们竭尽全力地照料幼崽、修补巢穴,往往比雌性更加细致和卖力(甚至有个别处于产后焦虑期的雄性还会因为护崽心切,把雌性视为假想敌而加以攻击)。
但是等到幼崽长大成人,父子关系就会变得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即使是最传统友爱的斗鱼嵌合种家庭,也很难出现三代同堂的情形。
难道这就是斗鱼血脉传承的宿命?盖德森暴怒之中又有一丝惆怅。
他退而求其次,说他愿意容忍阿奎那在志向上对长辈的忤逆,但代价是他必须先休学回乡半年,与父母信赖某个当地姑娘订下婚约。
阿奎那在电话那头怒极反笑,嘲讽地告诉父亲这件事只是告知而不是征询,然后英勇无畏地撂下了话筒。
盖德森暴跳如雷。他不顾妻子的反对,执意断绝阿奎那的生活费。阿奎那不为所动。即使是背着父亲暗地里和母亲通话时,也从来没有对自己当下捉襟见肘的窘困处境有过半分抱怨。
这一点其实在盖德森意料之中。要是儿子当真为了一口吃食向他服软,他的火气恐怕还要更大。
恰在这个时候,兰波夫人竟然怀孕了。盖德森喜不自胜,几乎把阿奎那的叛逆全数抛在脑后。
然而,妻子的状态并不乐观。孕期反应从一开始就很严重。
这是一对双胞胎。小型鱼类嵌合种的多胞胎机率是所有嵌合种中最高的。多胎孕育意味着对母体的沉重负担。而兰波夫人当时已经四十多岁了。
阿奎那破天荒地主动联系父亲。盖德森从未听过儿子如此严肃的口吻。他所说的一切显然是深思熟虑、反复斟酌后的想法。
他建议“拿掉”这两个胎儿。
在阿奎那看来,那两团未成形的胚胎根本算不上是生命,更无法与母亲的健康相提并论。人类无法抵御对于死亡的恐惧,故而寄望于繁衍。如果繁育行为可能损害自己的生命,又为什么要执意坚持呢?
他知道,堕胎行为对于虔诚的教徒是极大的冒犯。他以为父亲会破口大骂。但出乎他的意料,甚至也出乎盖德森自己的意料,他没有发火,只是沉默不语。
盖德森和妻子深谈了一次。妻子说服了他。而他说服了自己接受最终的命运。
在双胞胎降生的那一天,盖德森在产房外一刻不停地祈祷。
他承认自己随着年纪增长而染上的种种恶习,他的暴躁、傲慢、软弱,他对妻子的严苛矜持和对儿子的过度管教。他发誓如果这次能够母子平安,他一定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他向主恳求更多的慈爱与哀怜。他许诺他会以同样的慈爱与哀怜对待他的亲人。
当婴儿洪亮的啼哭声传来,他冲进产房。看到妻子疲惫却喜悦的笑靥,他忍不住泪流满面,哭得比两个新生儿还要厉害。
他的妻子死于五个月后。
兰波夫人的过世,短暂地修复了盖德森与儿子的关系。阿奎那请假回乡奔丧,吊慰父亲,安排葬礼,还要抽空照顾两个双胞胎幼崽。
忙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巨大的悲恸。但被掩盖起来的裂痕依然存在。等最艰难的阶段稍稍过去,父子俩又开始彼此看不顺眼了。
没有了妻子居中缓冲,两人吵得更加天翻地覆。最激烈的那次争吵中,阿奎那直言不讳地说,他怀疑父亲当初留存私心,并没有竭尽全力劝说母亲堕胎。而盖德森反唇相讥,说正是因为阿奎那的叛逆和不孝伤透了他母亲的心,她才会想要高龄生育——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拥有更加乖巧、懂事、理想的孩子。
甩出那些轻率极端的指责,他们很快都觉得后悔。但是伤害亦如泼水难收。
阿奎那愤怒而不失理智地正式提出,他已经完全独立,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重心。这里不再是他需要费心融入的世界了。
父子俩的“势力范围”由此划分。盖德森终于意识到,儿子不会再有回乡定居的可能了。
但是,这不意味着盖德森不能以见多识广的“长者”的身份,对年轻气盛、满脑子肤浅新思潮的儿子寄予人生的忠告。
他听说阿奎那正在与一名同性同学交往。父子二人从没对这方面有所交流,但盖德森早已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儿子在择偶上的性别取向。虽然同性恋要被绞死的时代早已过去,而对水族而言伴侣的性别并不影响繁衍,但是,这毕竟是一种非原教旨主义的结合方式。
不够传统,就意味着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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