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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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楞场（第1页）

楞场是林场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磨人的地方。

原木从山上拉下来，堆在楞场上像一座座小山，等着检尺、分级、运。陈阳每天天不亮就到楞场，天黑透了才收工。冬天冷，手冻得握不住卡尺。他戴了两层手套，外面的帆布手套磨破了露出指头，里面的线手套被汗湿了又冻硬了，脱下来能直接立在地上。他用嘴哈气暖手，哈了几口热气还没暖过来，手还是僵的，尺子上的金属冻得黏手，一碰像被咬了似的。

吊车的铁钩把原木一根一根地吊起来，晃晃悠悠的，挂在半空中像钟摆。陈阳站在下面量尺寸，抬头看着那根木头，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怕它掉下来。老吊车司机姓胡，四十多岁，秃顶，圆脸，嘴上永远叼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掉。他技术好，吊木头从来没出过差错，吊钩在他手里稳得像焊死的，纹丝不动。陈阳量完一根他就吊走一根，配合得很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手势就够了。

冬天的楞场风大雪大，陈阳穿着厚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外面套着旧军大衣，还是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从裤腿的破洞里透进去，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他蹲在木头堆旁边量木头，风把他帽子吹歪了他扶正，过一会儿又歪了，再扶正。

午饭在楞场吃，盒饭从食堂送来，路上走了十几分钟，到手里已经凉了。菜是白菜炖粉条，偶尔有肉，肥的多瘦的少，粉条坨了，白菜煮烂了。米饭硬得像沙子，嚼得腮帮子酸。陈阳蹲在木头堆旁边用筷子扒了几口，饭咽不下去就着凉水往下送。旁边几个工人也蹲着吃饭，有人骂了一句这破饭，有人接话说食堂大师傅跟老魏有仇想毒死我们。大家笑了起来，骂完笑完继续吃。

有一天一根原木从吊车上滑脱了，砸在地上，离陈阳只有两三步远。地都震了一下，木屑飞起来溅了他一脸。老吊车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脸都白了。陈阳蹲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老胡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跑过来问伤着没有，陈阳说没有。老胡检查了吊钩，销子松了，木头晃了几下就脱了，他把销子紧了又紧，骂了自己几句，平时这个销子每天都要紧，今天忘了。

老孙头从楞场那头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砸出的坑，站起来走到老胡面前。他看了老胡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老胡站在吊车旁边半天没动，吊钩还悬在半空中晃着。陈阳站在旁边，帮他递了扳手。老胡接过去把吊车上的螺栓挨个检查了一遍，几个松的都紧了一遍。陈阳蹲在木头堆旁边把刚才那根木头量了登记了。老胡把吊车动起来吊钩又动了起来，比刚才慢了一些。

下午老孙头走到陈阳旁边蹲下来，递了一根烟。陈阳接过来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帮老孙头点上又把自己的点着了。两个人蹲在木头堆旁边抽了几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老孙头说过吊车的事以前也出过，砸死过人。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一个检尺员被掉下来的木头砸中了腿，腿保住了人瘸了，后来调走了再也没回来。老胡那次好几天没缓过来，后来慢慢好了。陈阳说设备老化该换了。老孙头说换不换老魏说了不算，林业局说了算，林业局的钱拨不下来。他把烟掐灭在地上站起来，烟头按进雪里嗞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气。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车木头运走了，楞场安静下来。吊车熄了火，老胡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陈阳在楞场边蹲了一会儿，把当天的检尺记录翻了一遍。数字没错。

赛虎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雪花四溅。

陈阳把本子揣进怀里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他想起老孙头说的那个被木头砸中的检尺员——几年过去了他已经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了，老孙头也只说“那个人”，仿佛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教训。林场的教训太多了，每一台设备每一条钢缆每一根销子都可能出问题，每一天都可能出事。老胡说他每天检查设备的时候都要把每一个螺丝拧一遍，有的工人说他多余，他说不多余。陈阳摸了摸腰间的卡尺，不锈钢的，磨得亮。这把卡尺他知道要紧，开车的人知道销子要紧，老孙头知道这把卡尺握在手里三十多年了，有些东西松了紧了能看出来能摸出来能听出来。有些东西松了紧了听不出来摸不出来也看不出来。

赛虎从雪地里跑过来蹲在他脚边，哈出的气在路灯下白蒙蒙的。陈阳转过身往回走了。楞场的灯光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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