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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祥之蛋的孵化
切尔诺戈尔斯克的天空总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仿佛被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肺叶过滤掉了所有的蓝色。在这个被针叶林和沼泽包围的城市里,铁路是唯一的血管,而车站广播则是它永不停歇的心跳。
伊万·伊里奇·别洛夫是一名农学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曾经是一名农学家。现在他只是“第五住宅区”的一名住户,负责在那片永远长不出好萝卜的集体农庄里填写报表。
事情开始于那个潮湿的清晨。伊万像往常一样在黎明前醒来,提着桶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打水。那是口老井,井沿上刻着甚至可以追溯到沙皇时代的东正教祷文。当他压下把手时,金属的摩擦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并没有水流出来,只有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融化的红宝石,又像刚刚从动脉里抽出来的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某种甜腻的腐烂气息。
“娜塔莉亚!”伊万对着屋子喊,声音在雾气中颤抖,“这地下水怎么是红的?”
他的妻子娜塔莉亚没有回答。她正背对着窗户站着,手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餐刀,正在机械地削着一颗土豆。土豆皮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别问,能交就交,反正我们不吃,都是给城市里吃的。”娜塔莉亚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平直得像是一段录好的磁带。
伊万愣住了。这不像娜塔莉亚。她是个爱唠叨的女人,总是抱怨菜汤太稀。他走过去想扳过她的肩膀,却现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当她终于转过身时,伊万差点把手里的红水桶扔掉——娜塔莉亚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旋转的、浑浊的红色。
“我们田里的地下水变红了,这玉米还怎么种?”伊万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一些,尽管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娜塔莉亚咧开嘴笑了,露出的牙齿上沾着红色的汁液。“玉米会喜欢的,万尼亚。玉米需要铁。玉米需要血。今年会是个丰收年。”
二、魔鬼的证明题
伊万决定去报警。他不相信鬼神,他是个受过苏维埃教育的无神论者,但他相信物理和化学。红色的水意味着重金属标,意味着死亡。
他用玻璃瓶装了一瓶红水,用塞子塞紧,裹在怀里,像护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穿过迷雾笼罩的街道,路过那些哥特式尖顶的建筑,来到了区警察局。
值班的警官是一个叫谢尔盖的胖子,他的制服扣子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崩飞出来打伤人。他正坐在办公桌后剔牙,看到伊万进来,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入肉铺的苍蝇。
“警官同志,”伊万把瓶子放在桌上,“我要报案。我们区的地下水被污染了。”
谢尔盖瞥了一眼瓶子,甚至没有放下牙签。“污染?依据呢?”
“水是红的!你看!”伊万急切地拔开塞子。那股甜腻的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谢尔盖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猛地站起来,肥硕的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墨水瓶跳了起来。
“这瓶水是谁允许你带出来的?”谢尔盖吼道,唾沫星子飞溅,“你有没有证据证明它一直都是红的?也许是你自己染的色!也许是你对苏维埃农业政策不满,故意制造混乱?”
“我没有!这是井里打上来的!”伊万辩解道。
“你把红水拿到广大群众面前,是不是容易影响大家种玉米的信心?”谢尔盖绕过桌子,逼近伊万,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森恐怖,“你知道上一个说水有问题的人去哪了吗?他去西伯利亚种树了,在零下四十度的地方,连呼吸都会结冰。”
伊万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看到谢尔盖的瞳孔里似乎也有一抹红色在闪烁。
“可是……水真的是红的……”伊万的声音弱了下去。
“水是透明的!”谢尔盖咆哮道,“这是科学结论!是经过专家论证的!你这是在散布恐慌,是反革命行为!”他一把抓起那个瓶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但诡异的是,液体并没有顺着地板流走,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蜿蜒地爬向墙角的阴影,最后渗进了地板缝里。
“滚!”谢尔盖指着门,“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下一个去西伯利亚的就是你。”
伊万仓皇逃出警察局。外面的雾更浓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警局的窗户,那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几个黑影在窗前晃动,手里似乎拿着斧头和锯子。
三、市长的逻辑
伊万不甘心。他想起了市长热线。在这个城市里,市长是绝对的权威,是真理的化身。
他在街角的电话亭里投进硬币,拨通了那个神圣的号码。
“喂?”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甜美的女接线员。
“我要举报!第五住宅区的地下水变成了血红色!这有剧毒!”伊万语极快。
“好的,你的问题我们记下了。”接线员的声音毫无波澜,背景里传来打字机的敲击声,“请留下你的姓名和住址。”
“我已经留过了!我是伊万·别洛夫!你们到底管不管?”
“别洛夫同志,请注意你的情绪。市长同志正在召开关于‘秋季玉米大丰收’的紧急会议。关于你的问题,上级的指示是要用展的眼光看问题。水红不代表有问题,也可能只是比较有营养。”
“营养?那是血水!”伊万几乎要把话筒捏碎。
“请不要使用这种资产阶级的词汇。这是‘富含氧化铁的矿物水’。好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请挂机,线路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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