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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石头沸水与一个午后(第2页)

伊万不知道自己推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百年。

他的双手已经磨烂,血水和石头上的黑色苔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紫黑色的泥浆。他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沉重,每一次呼气都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现,当他专注于推石头的时候,那种空洞的、令人疯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靴底与冻土的摩擦,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梁骨滑落的轨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这就是活着。这就是西西弗斯所说的“幸福”。

终于,在一次竭尽全力的推举后,巨石滚上了山顶的平台。

伊万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那块石头停在边缘。他等待着,心里甚至有一丝期待——期待那个必然的结局。

果然,没有任何预兆,巨石晃动了一下,然后越过了平衡点。

重力接管了一切。

轰隆——!

巨大的石头像一颗黑色的流星,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滚下山坡。它撞断了几棵枯死的白桦树,卷起漫天的雪雾,最后重重地砸在山脚下,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新西伯利亚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伊万站在山顶,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

失败了。彻底的失败。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

按照常理,他应该感到绝望,应该跪在地上痛哭,或者像以前那样感到那种窒息的空虚。

但他没有。

他看着山下那团混乱的雪雾,看着石头原本所在的位置留下的两道深深的痕迹,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干涩的、像是生锈齿轮转动的笑声。

“它下去了。”伊万对着虚空说,“但我把它推上来过。”

这不是结果的问题。这是姿态的问题。

他转身走下山坡。他的腿在抖,但步伐却异常坚定。他要去找回那块石头,然后再一次把它推上来。不是因为众神的命令,不是因为期待它能留在山顶,而是因为这是他的石头,这是他的山坡,这是他的对抗。

当他走到山脚时,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彼得罗夫。或者说,是长着彼得罗夫脸的东西。

彼得罗夫站在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用那种湿冷的纸张记录着什么。他的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雪地里,仿佛正在和地面融为一体。

“伊万·德米特里耶维奇,”彼得罗夫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色的漩涡,“根据观察记录,你的劳动效率为零。石头回到了原点。这是违规的。这是对国家财产的浪费。”

“去你的国家财产。”伊万平静地说。

彼得罗夫愣住了。那张模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仿佛面具要脱落下来。“你说什么?这是反革命言论!你会被送去古拉格,或者更糟,被送去负责审核‘无意义文件’的第99号科室!”

伊万走到彼得罗夫面前,伸手抓起一把雪,按在彼得罗夫的脸上。

“你感觉到了吗?”伊万问,“冷吗?”

彼得罗夫挣扎着,出嘶嘶的声音“这不符合流程……温度……温度不在审核范围内……”

“这就是真实。”伊万说,他松开手,看着彼得罗夫狼狈地后退,“你一直活在文件里,彼得罗夫。你从来没有活过。你只是一个印章,一个图章,一个死去的概念。”

伊万转身面向巨石,再次抓住了它粗糙的表面。

“你要干什么?”彼得罗夫惊恐地看着他,“它还会滚下来的!永远都会!这没有意义!”

“正因为没有意义,我才要做。”伊万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冰冷刺骨的空气,那是生命的味道。他再次用力。

肌肉绷紧,骨骼作响。

石头晃动了一下。

这一次,伊万不再看山顶。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石头的重量,感受着大地的反作用力。他想象自己不是在推石头,而是在和整个荒诞的宇宙跳舞。

一步。两步。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流进嘴角。是咸的。

场景开始变得扭曲。

伊万现自己不再是在山坡上,而是回到了档案局的办公室。但办公室变得巨大无比,天花板高得看不见,四周的墙壁延伸到无限远。

那块巨石就在办公室中央。

而他的同事们——彼得罗夫、那个只会喝茶的科长、那个永远在找图章的秘书——都围在石头旁边,手里拿着显微镜和计算器,疯狂地计算着石头滚动的轨迹。

“如果角度是37.45度,风是每秒3米,石头应该停在B区!”科长尖叫着,他的头已经掉光了,头皮上长出了青色的苔藓。

“但是它没有停!它滚到了c区!这不科学!这不符合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秘书哭嚎着,眼泪变成了黑色的墨水,滴在地上。

伊万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他手里端着那杯早晨的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依然觉得温暖。

他走到石头前,轻轻推了一下。

石头纹丝不动。

“你看!没用的!”科长指着伊万,“你的推力没有产生任何位移!这是无效劳动!”

伊万没有理会他。他只是伸出手,抚摸着石头表面那道深深的裂痕——那是他刚才推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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