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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风淡雨润的晚春,到蝉鸣喧嚣的仲夏,就连谢暄也没想到,他去求徐阁老救傅行简,竟会成为一场内阁与內监之间,旷日持久的博弈。
然而当第一缕微凉的风穿透了溽暑蒸人的夏,皇上终于一封诏书下来,傅行简虽为错案,却难逃其责,由大理寺少卿贬黜至雍京所辖的虞县,做一名小小的七品知县。
在这场争斗中有两位准阁员被降职,牵扯出一位知府瞒报灾情被斩,一名雍京的守备太监中饱私囊,至今仍羁押在京,可谓是两败俱伤。
但闹到最后,皇上到底还是看重內监,内阁势弱,这回是过了明路了。
而谢暄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白傅行简在陷入昏迷前的那一句跟我走,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暄。”
谢暄蓦地抬头,眼中恍惚未尽,眨了数下才凝起目光,低低唤了声皇嫂。
“本宫和你说的休妻一事你已想了三天,眼见着傅行简赴任在即,这一去几乎是回京无望,还是要尽快做个了断的。”
谢暄抿紧了双唇,没做声。
他还乱着。
利用他,然后和离,这分明是自己计划已久的打算,甚至现在和离,无论谁都会当做理所当然的选择,不会起半点疑心。
可傅行简他说,跟我走。
难道在入狱的那一天,他已经知道了是这样的结局?怎么可能!
虽说内阁是以保他为名与內监相争,但能得此结局已是万分不易,有几次谢暄都以为傅行简活不了了。
“臣弟想见他。”入狱至今四个月,除了第一面,后来看得极紧,根本不许他去,谢暄加重了几分语气,“自己去。”
“不行。”
皇后的拒绝是如此果断,谢暄一滞,闷闷地低下头,不肯再说一句话。
“小时候明明乖得很,从没觉得你这孩子这么犟。”此刻身边只有几个伺候着谢暄长大的宫人,皇后也没如平时般端坐着,斜靠在垫得高高的厚垫上,摇头道,“他若对你好便罢了,偏偏又是个冷到骨头里的性子,你究竟是看上他什么了。”
要是上一世的谢暄,他大概是答不出的,只会不讲道理一般地说“我就是喜欢。”
可现在,却复杂到不知从何讲起。
他是冷到骨头里吗?冷,却又好像不一样了。
他还是众人口中那个恨极了潞王的傅行简,却在别人看不到的暗处为他筹谋奔波,为他险丧性命。
但这一切却只能深埋在心底,一个字都不能言说。
“臣弟……”他想学着从前的样子,张口却是沉沉,没了张扬,“就是喜欢。”
“你喜欢他,他未必喜欢你。”皇后似乎并未发现谢暄的不同,她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在轻叹之后沉默,直到窗外雀鸟掠过,才仿若惊醒一般叹道,“阿暄,你不是个孩子了。”
谢暄一怔,垂下了头,而一直侍奉在榻前的敬年闻言却是微微颔首,一个眼神过去,其余宫人也都纷纷退下,转眼间暖阁里就只剩了他二人。
“你要娶他已是任性至极,但本宫权衡过后还是依了你,可如今看来,这桩离经叛道的婚事不但保不得你平安,反倒直往风口浪尖上推。”皇后如今鲜少这样动气,言语中已带着微喘,“说到底也是你糊涂,傅行简的罪名且不论是不是诬陷,到本宫这里总能想办法平息了,可你却去求了徐阁老,一举拖了整个内阁下水,和內监这么闹了数月。”
“臣弟……”谢暄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瓮声道,“是臣弟那晚慌了神。”
“现在傅行简算是将內监里里外外都得罪了,看似捡了条命回来,可去的是什么地方,那儿可是紧挨着雍京的,那边的镇守太监织造太监,哪个不是高似的心腹,他去了,能有什么好下场。”
“怎,怎会是这样的!”谢暄像是刚刚才想明白地蓦然抬头,目露仓惶,“我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哪会如此简单,你……”皇后顿了顿,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能怪你,你原也是不懂这些的。”
说着,皇后撑起身子抬了抬手,谢暄怔仲了下,从椅子上站起,跪坐在榻边,如小时候那般枕趴着,闭上了双眼。
“阿暄啊,本宫还能护得你几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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