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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县的天气愈发地坏。
从来都是高远无尽的碧空被层层叠叠的阴云笼盖,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天。”
“天阴成这样,怎么就是不下雨呢?”
“下不下雨那是老天爷的事,你去看看井里是不是落老鼠了,有股臭气……”
高瑛坐在一个颇不显眼的轿子中穿过嘈杂的街市,刚到府衙门口,偏门立即开了条缝隙,刘鸿才弓背塌腰地将轿子迎了进去,探头左右瞧了瞧,迅速关上了大门。
“咳……”傅行简好容易才止住了咳,原本苍白失色的面庞泛起了不寻常的红晕,反倒更添了病容,“下官实在是失礼,竟让高公公降尊临卑。”
“哟,傅大人伤得这样重啊。”高瑛神色十分惊讶,快了两步到床边,虚虚按着傅行简的肩,阻止他起身,一旁下人忙多垫了几层软靠,傅行简才堪堪支起了身子。
“下官实在怠慢,让高公公见笑了。”傅行简虚弱一笑,掩面又咳了几声。
椅子送来,高瑛坐下后并未马上开口,而是打量着这个房间,目光绕过房梁时一顿,不由地道,“府衙也都重修了。”
“是,既做了就都做了,倒也不差这点木料。”傅行简道,“这些山民工钱低,活儿倒是干得麻利。”
高瑛微顿,挑眉一笑,“傅大人的手段倒是有趣。”
的确有趣,这些被赶下山的村民本就心中极为不平,尤其是那些年轻力壮的,若日日无事可做难免要惹出大事。
可傅行简没事就找事,下令重修房屋,大批采购木料自己赚得盆满钵满不说,活儿全给这些山民来做,工期又故意赶得紧,从早忙到晚,哪里还有精力惹事。
矿脉经过村子,这群山民注定是回不去了,难道还能一直给他们找活干不成,这看起来解决了一时危急,麻烦的还在后头呢。
但……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人啊,也不会一直这般命大。
高瑛思忖后笑笑,抬了抬手,让屋里人都散去,这才拿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道,“不过以傅大人的家世,这点东西也入得了眼?”
“让高公公见笑了。”傅行简不禁自嘲,“谁又会嫌钱财多呢?权尊势重者可得千金,下官这七品芝麻官也不过是从木头里挖点糊口的东西罢了。”
这话意有所指,高瑛嗤笑一声算是作答,然而眸色蓦然微沉,话锋骤转,“那日山民暴起,为什么杜锡缙会来。”
“那日啊……”傅行简微笑仍含在唇角,眸上却淡淡凝起一层霜,知道此刻才算是入了正题,“梁府与高公公的提督府相隔仅一条街,可那日惊雷阵阵,提督府的院墙又高,大约这边的动静实在传不过去,恰逢那日下官的人在街上发现了杜总督在私访,情急之下去才拦下了他。”
“杜锡缙来私访?!”
高瑛蓦地站起,哪里还顾得上傅行简前半句刻意的指摘,“他来做什么!”
玄铁矿瞒而不报,私自开采,和北狄交易,哪一条都是砍头的大罪,高瑛神色紧绷,眼底更是掠过一丝杀意。
傅行简还未答,高瑛又紧接着问了第三句,“他难道知道了什么?”
此话一落,倏然静了下来,高瑛紧锁的眉头一跳,僵了俄顷缓缓靠向椅背,好似方才紧张到失态的不是他一般。
“高公公请放心,只因下官修整房屋再加上驱赶山民,被人告到了知州邱大人那里,邱大人又连夜赶去雍京告状,这才招来了这尊大佛。”
“只是如此?”高瑛双目微眯,这双眼睛虽与高似有七分相像,却远没有他的叔叔那般从容不迫。
傅行简举目看向高瑛,眼神中透着一丝侥幸,“幸亏王保对矿脉一事一无所知,至于他那番栽赃也是无凭无据,我明面上毕竟还有徐阁老在保着,杜大人是他的学生,总不能为这莫须有的罪名拂了老师的脸面。”
见他惶恐,高瑛冷笑一声,“傅大人还是历练得太少,若按我说的都杀了,你又何必受这一刀。”
傅行简忽然一阵咳嗽,身体的震动似乎扯到伤口,他神色一僵,冷汗瞬间浸润了额头。
高瑛眉头紧蹙,站起身来退了一步,似乎也懒得再维持表面的客套,冷声道,
“后日你不进山了?”
“下官实在是有心无力,恐怕要错过这大日子。”咳过的嗓音格外嘶哑,就连喘气都显得艰难,整个人看起来别说进山,就算下床恐怕都难。
高瑛双目微眯,扫过一旁床柜上摆放的瓶瓶罐罐,其中还有一团沾血的布巾,他早已不愿在此地多留,无谓道,“罢了,山路难行,你不去也罢。”
后日是十月十五,这日子还是傅行简提的,高瑛特意着人算过,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于是决定在这日开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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