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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镇的七月,风里还裹着天山雪水的凉劲儿,可这份凉快,全被沙坝乡蔓延过来的焦躁烤得没了踪影。楚君、齐博、阿不力肯,还有阿不力肯的妻子茹鲜,四个人围坐在屋里喝酒聊天。齐博拎着暖瓶,挨个给桌上的茶杯添开水,搪瓷缸子碰着桌面的“当当”声,总算打破了屋里憋闷的沉寂。
阿不力肯端起酒杯,一口就喝干了里面的酒,重重把空杯往桌上一墩,语气里满是火气“楚书记,这次县里的处理结果也太不公平了!沙坝乡三个主要领导全被免了职,连个留任察看的机会都不给。可县政府那边的主要领导,半点儿事没有,看来里玉县这官场,也还是官官相卫啊!”
楚君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份处理文件。文件里的话说得特别重,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沙坝乡领导班子审核不严格、监管不到位,可对那个一手推动“中草药基地”项目的核心人物——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施佳俊,却一个字都没提,就连一句通报批评都没有。
楚君和齐博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的惊讶一模一样。沙坝乡那255万元的窟窿,那可是多少村民的血汗钱?又是多少乡镇企业的周转资金?当初项目要上马的时候,施佳俊在县政府会议室拍着桌子保证,说这是“稳赚不赔的民生工程”,是“能带动里玉县经济腾飞的金钥匙”。可现在呢?骗子卷着钱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却只让沙坝乡的三个主要干部来背黑锅。
但这份惊讶也就持续了几秒钟,两人又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只剩下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施佳俊不是普通的县级领导,他是州里直接派下来的,专门分管经济和外商投资,手里攥着里玉县招商引资的大权,在县里根基扎得深,背后还有州里的关系网。县委县政府就算清楚他有责任,也得让着他三分——在基层官场,有时候“级别”就是底气,“后台”就是护身符,县委层面,根本没有动他的本事。
楚君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缸壁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已经磨得浅,边缘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这是他刚参加工作时,尕依提乡长送他的礼物,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温热的清茶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里的那股凉劲儿。
齐博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玻璃杯喝了口茶,压低声音说“最近,我听县里以前的同事说,施常委没闲着,还在到处跑招商、找关系,说要找个投资商来接盘沙坝乡那个烂摊子,把那255万的窟窿填上。”
楚君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补救归补救,可那255万元可不是个小数目——沙坝乡人均年收入才八百多块,这笔钱,相当于三千多个村民十年的总收入,也相当于乡卫生院五年的运营经费,根本不可能轻易填上。施佳俊这么急着找接盘的人,说白了,就是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下一个人。哪怕再坑一批老百姓,再毁一个乡镇,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和名声,他根本不在乎。
楚君心里清楚,这根本不现实。骗子卷款跑路的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里玉县的各个乡镇,甚至传到了邻县。那些投资商个个精得跟猴似的,谁会傻到接手一个烂摊子?谁又愿意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去填施佳俊挖下的坑?施佳俊这么做,不过是自欺欺人,做给州里的领导看,证明自己在“积极补救”,没有放任不管。
“楚书记,胡书记已经说了,县里对我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阿不力肯又端起酒杯想喝,旁边的妻子茹鲜赶紧伸手夺了过去,不让他再喝。
齐博根本不相信胡开富能做成什么事,笑着说“胡书记的职务都被一撸到底了,他还能做什么?”
阿不力肯见妻子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也没敢再坚持要酒喝。他尴尬地笑了笑,含糊着说“胡书记……胡书记说,他不能替别人背这个黑锅,绝对不能……不能任人摆布,颠倒黑白。他要去上面告状,去塔尔州,找杨书记、找朱书记,把招商引资那点事全说清楚,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被免了职,这辈子都背着骂名,让乡亲们戳脊梁骨。”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拿起桌上的空酒杯晃了晃,现里面没酒了,又重重放在桌上。茹鲜见状,干脆把酒杯收了起来,免得他再想着喝。
“凭什么?”阿不力肯的声音陡然提高,“凭什么施常委拍板的项目,出了问题要我们三个人来背锅?他施常委倒好,稳坐钓鱼台,照样当他的常务副县长,我们却成了替罪羊,这公平吗?”
齐博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阿乡长,你别激动。胡书记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可施常委是州上派下来的干部,背景硬得很,凭着他一个人去上访,结果可想而知。说不定不仅讨不到公道,还会被安上一个‘无理取闹’‘扰乱社会安定’的罪名,到时候,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不是我去,是胡书记去!”阿不力肯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都被震得跳了一下,“胡书记说了,他就是癞蛤蟆趴脚背,不咬人,但能恶心人!不管这件事能不能告成,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他起码要让州上的领导知道,这件事根本不是我们的错,全是施佳俊硬压下来的项目。是他急着要政绩,不管项目是真是假,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凭什么就让我们几个背全部的黑锅?”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眼睛里的红血丝也越来越明显。“艾买提乡长已经答应胡书记了,他们两个人一起去州上告状。艾买提乡长说反正我已经被一撸到底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回家种我的一亩三分地,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总比背着骂名,被乡亲们戳脊梁骨强!”
齐博沉默了片刻,看着阿不力肯激动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既有几分赞许,又有几分无奈“说实话,胡书记、艾买提乡长两个人平时爱喝酒、爱说大话,还爱耍小聪明,有时候做事也不地道,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俩倒是有几分骨气,我佩服他们,也支持他们。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俩这么去闹,除了给施常委添点堵,根本动不了人家的根基,搞不好最后还得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齐博话里的“拱火”意思,楚君听得明明白白。他抬眼,狠狠瞪了齐博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警告和不满——这个时候,胡开富、艾买提要是真的去州上闹,不仅救不了自己,还会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事情一旦闹大,说不定还会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齐博被楚君瞪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识趣地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说话。
楚君收回目光,看向已经醉意朦胧的阿不力肯,语气放缓了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阿乡长,你冷静点,我问你,胡书记他们什么时候去的塔尔州?是两个人一起去的吗?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阿不力肯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沉默了几秒,才含糊地说“胡书记……他们是前天走的,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出了。他们走之前,还找过我,想拉着我一起去,说人多力量大,也好有个照应。但是茹鲜不让我去,我就找借口说家里有事,把他们推掉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我不敢去。我家里还有茹鲜,她怀着孩子,我要是出点事,她们娘俩可怎么办?胡书记和艾买提也没勉强我,两个人就一起走了。走的时候,胡书记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说里面装着这个项目的所有资料,还有我们当初被逼着签字的文件,都是能证明我们清白的东西。”
楚君的心猛地一沉。前天走的,到现在已经两天了。胡开富和艾买提都是老政工干部,官场的规矩和门道,他们比谁都清楚。要是他们真想见到州委书记,并不是一件难事。而且他们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逻辑清晰,脑子灵活,口才又好,现在两人都没了后顾之忧,真见了州上的领导,肯定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盖子都敢揭,到时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他看着阿不力肯已经醉得站不稳,说话颠三倒四,再看看一旁怀着身孕、还要费心照顾他的茹鲜,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悯。茹鲜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脸上带着疲惫,却还要强撑着照看醉酒的丈夫,看着就让人揪心。
“好了,别喝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楚君站起身,语气温和地说,“你现在醉成这样,茹鲜身子不方便,没人照顾怎么行?”
茹鲜见楚君这么体谅自己,心里一阵感动,连忙说“楚书记,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就是心里太憋屈,喝多了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楚君摆了摆手,态度很和蔼,“他心里的委屈,我都懂。你们还是早点回里玉县吧,茹鲜你现在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不能太劳累。”说着,他掏出手机,给司机小张打了个电话,“小张,你过来一趟,在办公室楼下等我,送两个人回里玉县。”
挂了电话,楚君又看向齐博,叮嘱道“齐镇长,你陪着他们一起回去,路上多照看一下阿乡长和茹鲜,一定要确保他们安全到家,别出什么意外。”
齐博连忙点了点头,应道“行!”说着,他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阿不力肯,慢慢往门外走。茹鲜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楚君道谢“楚书记,谢谢你,总是这么照顾我们家阿不力肯。”
齐博扶着阿不力肯先坐进了车的后排,茹鲜拉开前门,刚要上车,楚君忽然叫住了她“茹鲜,等一下。”
茹鲜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楚君。楚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边缘都磨破了,里面装着一千元现金——这是他这个月的全部工资。看着茹鲜挺着肚子、一脸疲惫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决定把钱给茹鲜,让她买点营养品,好好补补身子。
“你现在身体不方便,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尽量别外出了,一定要保重身体。”楚君走上前,把信封塞进茹鲜手里,语气特别诚恳。
茹鲜连忙推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楚书记,这钱我不能收,真的不能收。您平时已经帮了我们家阿不力肯很多了,上次他因为工作失误被批评,是您在孟书记面前帮他说话;这次他被免职,您还是这么帮我们、关心我们,我们怎么能再拿您的钱?”
“傻姑娘,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给你补身子的。”楚君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把信封推回来,语气依旧诚恳,“你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亏着自己,多买点鸡蛋、牛奶之类的营养品,好好照顾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茹鲜,你放心,你丈夫的事,我都记在心里,只要我能帮上忙,绝对不会推辞。”
茹鲜攥着信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到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抹了抹眼泪,对着楚君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地说“楚书记,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楚君摆了摆手,示意她上车“快上车吧,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茹鲜点了点头,转身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司机小张动车子,引擎出一阵轻微的轰鸣,车子缓缓驶离,扬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在远处的道路尽头。
楚君回到办公室,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山的风迎面吹了进来,带着几分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窗外,亚尔镇的田野一片生机勃勃,村民们在田埂上忙碌着,说笑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和沙坝乡的焦躁、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了沙坝乡那些投了钱、最后血本无归的百姓,想起了他们找到乡政府时,脸上绝望的神情;想起了胡开富、艾买提两人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们明知前路难行,却还是敢豁出去讨公道;想起了阿不力肯醉酒后吐露的委屈,想起了茹鲜挺着肚子的无奈。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盘旋,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窗前,足足考虑了半个多小时,从胡开富上访可能带来的各种后果,到施佳俊如今的处境,再到沙坝乡的未来,还有里玉县复杂的官场格局。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他都反复琢磨、反复推敲,丝毫不敢马虎。
最终,他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他要去找孟书记汇报,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把施佳俊的所作所为全都摆到台面上。哪怕这意味着他要直接站到施佳俊的对立面,哪怕这意味着他可能会被排挤、被打压,甚至丢掉自己的职位,他也绝不退缩。他不能看着无辜的人蒙冤,不能看着施佳俊逍遥法外,更不能看着沙坝乡的百姓一直活在委屈和绝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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