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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岭扭头看去,只见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姜湛正穿着中衣,站在中庆殿侧殿外的廊柱之后,面上似有情急之色。此时叫了他这一声,姜湛还谨慎地回头看了看身后大殿的方向,接着才又向他招了招手。
张岭本就蹙着眉头,一见此景,眉宇间的“川”字不由更深几分,一时加快脚下步伐,不顾一旁小太监的劝阻,片刻便至侧殿游廊上。他刚要询问姜湛为何衣冠不整地游荡在此,却忽听姜湛身后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
“皇上在这儿!皇上找着了!”
他举目一看,只见三个小太监匆匆赶来,而顺由他们呼喊的方向往后看去,竟是胡黎抱着姜湛的外袍,满面焦急地从殿门中追了出来。
张岭目中一紧。
——胡黎不是出宫去了么?眼下胡黎若是还在宫中……那乘了胡黎那一架无需宫差查检的马车出宫的,又会是谁?
张岭心下一想到此,寒意顿起,立即看向身旁的姜湛,而姜湛回以他的,更是一副欲说而不敢的神情。
此时胡黎已然跑至近前,将手中的金丝外袍罩在了姜湛身上。他一双狭长的眼睛看向张岭,一边喘息,一边忧叹道:“张大人见笑了,咱家还以为皇上在歇息,岂知忙活一阵回了头,皇上倒不见了,衣裳也没好好穿上!”
他一面说,一面背对着张岭、面向姜湛,抬手一一为姜湛系上外袍的衣扣,面带恳求地对姜湛道:“皇上的身子还没好全,若是再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啊?”
“朕成日在宫中,闷也闷坏了,不过是走走罢了。”姜湛口中虽在答他,可眼睛却看向张岭,几不可见地对张岭摇了摇头,并示意张岭往下看。
张岭遵循其示意,放低了目光,只见姜湛刚伸出外袍袖口的左手食指上,正戴着那枚由他赠与的碧玉戒指,而姜湛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此时正不动声色地搭在这一枚玉戒上,捏着玉戒,轻轻一转。
张岭的目光顿时大惊,唇角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姜湛。
此刻胡黎已为姜湛整好衣衫,以日晒地热为名,要扶着姜湛进殿歇息。张岭正要出声,姜湛却先他一步道:“朝中之事,朕信内阁自有决断,张大人若有他事,也写得奏章呈上便可。今日朕已乏了,不想再议事,张大人便先回去罢。”
张岭听言,眸底一闪,即刻会意,连忙伏身道了句“老臣告退”,再凝眉与姜湛对视一眼,便垂目起身后退,强自镇定地出宫去了。
在他身后,胡黎一面小心翼翼扶着姜湛进殿,一面却回头看了张岭的背影一眼。待安置好姜湛后,他出殿令人一刻不离地看好殿门,又从袖中掏出薄绢来擦了擦额上渗出的细汗,一想到方才姜湛与张岭的举动,心中总感一阵不安。
细思之下,他招来个小太监道:“你,出宫报给裴大人去,就说张大人今日又入宫了,却倒什么也没同皇上说,皇上也什么都没同他说,二人瞧来很是古怪,请裴大人快些查查清楚,以免他们坏事儿。”
“是,师父。”小太监谨慎记下了他的话,从他手中接过宫牌,便一溜烟地撒腿向宫外奔去。
而此时此刻的裴钧,正好走进了京兆司看管案犯的班房。
牢中狱卒正在偷闲,见他来了,赶忙上前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引他走进去,拿钥匙打开了里侧第二间牢房的木门。
几束日光从牢顶的天窗照入,在这方牢室的石壁上投下几个不规则的方形光亮。牢中的曹鸾听闻身后传来声响,回头看来,一见是裴钧,双眼一亮:“子羽,你可算来了。”
牢中闷热,他妻子林氏正带着女儿萱萱坐在石床的被褥上摇扇,此时知晓曹鸾要同裴钧叙话,便将昏昏欲睡的女儿抱起来,垂眼向裴钧告了个礼,随狱卒走去侧旁的空牢房里。
裴钧的目光一直锁在林氏侧脸骇人的伤疤上,直至林氏走出牢房,他看向曹鸾,又见曹鸾原本高壮的身形已见清减,脸颊的轮廓有些许下陷,不知是多久不曾进食,亦不知是多久心怀忧虑,整个人都显出沧桑之态。
裴钧心中对曹鸾的背叛原有几分怨怼,然此时打量之下,那几分怨怼也化作了一股酸涩的东西,塞在他胸腔间,抵在他心门上,在一阵沉默之后,终是随一声叹息吐出来,问曹鸾道:“哥哥以身相逼寻了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话音未落,曹鸾已走上前将他拉到石床边坐下,深吸一气,郑重其事道:“子羽,我知道我之前是欺瞒了你,但这一次,你一定要信我。”
他凑近裴钧耳边,压低了声说:“我几日前接到漕帮消息——蔡沨没死,且他要攻来京城了!”
裴钧听言一惊,英眉顿聚:“不可能。晋王的探子亲眼瞧见蔡沨中箭身亡、倒地不起,事后也多番查探,确认蔡沨必死无疑,如此,蔡延才会对裴妍滥用私刑,否则蔡延奸猾冷静,若非气急,怎会这般冲动行事?漕帮这又是何处得来的消息?你如何信得?此事既是机密,何故告知于你?又怎知不是另一个计?”
曹鸾瞠目急道:“晋王可以假死,蔡沨何故不能?你可以矫饰风波,蔡家又何故不能?漕帮还有批大货压在我手里,若不是你勒令司部上下不得收受贿赂,他们早将我保出牢去了,告知我此事,是怕蔡沨人马打入京中,坏了他们的生意,不过是想让我转走货物,不致毁了他们的钱财。而蔡沨之事虽为机密,可用兵之下,粮草先行,官中就算没有异样,漕帮、粮商却总该有所察觉。”
说到此,他见裴钧犹疑,淡淡叹了口气道:“你可知,梅六已然五日不曾来此了。”
裴钧心头一突,想到近日确实不曾与梅林玉联络,不禁微微眯眼:“你是说梅老爷子……”
“漕帮冒着多大风险,才辗转托人来告知我此事,如若其情属实,那我以为,梅六定是已被禁足家中,而我绝食,除却迫你前来相见,亦有不敢随意进食之故。”曹鸾的眉峰压低,声音放缓道,“子羽,梅老爷子虽同咱们亲近,可肩负的到底是整个梅家,如今这局势下,几路人马觊觎皇位,没有谁是必胜的,那他是粮商之首、一家之主,也不定就会只帮着你啊……这事儿,你心里一定比我更有数。”
“北地坊间早有传闻,蔡沨据兵为势、野心勃勃,早就不服被老子压着了,不臣之心日久。此番他联络世家、豪强,纠集州府人马,正从北地各处汇集一路,向京关雄雄而来,粗计十五万数,是铁了心要杀入京中改朝换代!他甚至连蔡延都没告诉,无非是要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你想想啊,北地驻军内讧和苍南道的盐民起义,这一件件事就当真那么赶巧吗?还是说,这当中是有谁在引线布局,想一次次引开朝廷的视线?试想全天下粮草都在动,那他动的粮草便不显眼了;全天下的兵马都在走,那他走的兵马就更自然了。若真是如此,我不信官中一点儿怪事儿都没有;而如若真是没有,这岂非更让人心惊么?”
曹鸾身为状师,这一句句逻辑清明、直戳要害,那一言“官中怪事儿”,更是让裴钧忽地联想到几日前批折时,并没有看见西北道上疏一事。
千言万语抵不过一项证据,此念一起,裴钧心中的寒意更甚,所想之事,也确然与曹鸾一样:如若蔡沨此行前来,民间已有所察觉,而官中却丝毫没有迹象,这将意味着其势力之大,已可将整个帝国的中央都蒙在鼓里。
曹鸾见裴钧思虑不定,再度补充道:“蔡沨定已将自己的处境归咎于你和晋王,我听说,其胞弟蔡飏也是因你而废,整个蔡氏如今已与你不共戴天,那一旦蔡沨入京,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此问一出,他不再坐得住了,终是起身叹道:“子羽,我劝你快逃。”
裴钧细想一二,仍存一丝戒心:“哥哥,你接着可是要劝我放了你一家老小?”
曹鸾连连摇头,无比真切道:“不,不!我知道我负过你,你若不信,此番大可不必管我,只管做好两手准备便是,如此你也没有损失。”
裴钧的眉心随此话轻轻蹙起,又听曹鸾继续道:“但如若,你真听了我的,备下了退路,那事发之时,我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下,给萱萱和她娘留条活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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