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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乓!”铜锣打响,朝廷再得一球,场上立时已成了五五平局,引场外一时叫好连连,皆是看在沙漏再有片刻便要流尽,都为这晋王爷掰回的平局由衷高兴。
裴钧也和周遭众臣一齐喝彩,扔了彩旗鼓起了掌,而就在场内场外惊艳于晋王方才纯熟的马术时,场中虽是进球却未止赛,故在新球入场、而球童还未将球棍捡起给奎萨的这一个极短的间隙里,毫无松懈的姜越忽而一个打马飞奔便挤开了一个王子的马,扬手带球数步便起手一挥,霎时,黑色的马球再度进袋,铜锣打响,比分变成六比五了。
场上众王子始知晋王之勇武绝非浪得虚名,而其后任凭他们如何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却再未于姜越手下过去一球,终于熬到沙漏到头,还是以一球之差败给了朝廷的队伍。
如此,天子帷帐中一片皇亲的神色都好了许多,言谈说笑中好赖是放松下来,而承平一行的秋源智不断向姜湛道喜,却依旧又夸奖姜越以再度敦促和亲之议,另侧各族头领也相视一眼看向场中姜越,神色莫测。
此时日头开始偏西,马球赛就这般落下个定局,场上所有人便先行归拢,一些还愿去打猎的都去打猎,输了马球的各族也该认真坐下和朝廷谈谈来年的臣服,于是便与姜湛同行先行踏上了回营地的路。
营中守军已再度安排好夜间宴饮,只来裴钧面前报了事项,裴钧听完也就踱出帷帐走到赛场出口处去,恰恰碰上姜越打马悠闲走出,便啪啪拍手启口恭维道:“哎哟哟,晋王爷真真是威风八面哪!那英姿飒爽、玉树临风,看得那些个异族小姐的眼睛都直了,夜里怕是要把您绑回帐子去做情郎呢!”
“这可不行。”姜越拉了缰绳坐在马上垂眼看他,颊边挂着个轻松而明朗笑,“孤今夜还要替裴大人换药呢,做情郎还是改日罢。”
——哟呵,这也能开得玩笑了。裴钧正要同他接着贫嘴下去,此时却只见姜越另侧忽来一个阴影,竟是一只展翅俯冲的猎鹰,直直冲向姜越马驹的右眼,而姜越正与裴钧说话一时不察,在胯下马匹忽而受惊跳动时整个人便失衡向裴钧一侧跌落下来,裴钧来不及反应便伸出右手往前一接,这便揽住了姜越肋下一带,从背后把姜越的腰揽紧了,引姜越平稳落地站住。
这时二人向鹰飞处看去,只见那灰黑的猎鹰堪堪与马头打了个擦身,又再度凌空而起,在半空划过一个泼墨似的弧线,便落在了不远外向林中疾驰的一人肩头上。
那人无需回头,姜越见之却已眉目一黯,薄唇轻启道:“奎萨。”
“是呀又是他,今年哈灵族的战马怕是要难收喽。”裴钧幽幽靠去姜越耳边低声笑起来,“姜越,你说是不是?”
姜越一回神,这才发觉腰上还揽着一只手,竟是裴钧一直就在后面搂着他,惊得他不免连忙冷脸转身把他推开,可一片绯色却已蔓出他领中,染上他耳垂,浸入他颊边,叫他平息片刻,才艰难挤出句“谢谢”来,向裴钧道:“战马之事还可再谈,眼下不必丧气太早。”
裴钧刚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二人正待一道往营地走,却见不远外营地的方向忽而跑来一个侍卫,面色惶急地向姜越耳语了几句,顿时叫姜越脸上才起的颜色尽失,一惊抬头间,目光已倏地看向裴钧。
裴钧心下直感不妙,锁眉便问:“出何事了?”
姜越深吸口气道:“瑞王死了。”
“……什么?瑞王?”裴钧一惊顿住,待少时反应过来,脱口就厉眉质问:“那裴妍呢?裴妍怎样了?”
姜越听了这问,一时紧蹙了双眉似是极难回答,良久地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
“瑞王妃无恙,可瑞王是中毒身死……而王妃身上,却发现一包药粉。”
第30章其罪二十九·隐情
天子行猎的营里死了个亲王,这实属大事,而营地四面开阔不如深宫宅邸,此事便是瞒也瞒不住的。
待裴钧与姜越匆匆打马赶回营地时,此事早已迅速传开,只好在各部头领只知瑞王是暴毙,不知与裴妍何干,是故姜氏皇族这王妃疑似杀夫的丑闻就暂且还烂在自己肚子里,依然命鸿胪寺照常去同各部商议战马和商路之事,只拿最常然的姿态,精心装点着朝廷勉力维持的体面。
裴钧和姜越下马受了极严苛的盘检,姜越在后,裴钧先进了营中,只见扎在天子大帐之后的瑞王营帐外早已围满了兵士和各部人等,最当先的更是几个御、理、刑三司随行官员。礼部侍郎冯己如站在最外边焦急打望,抬绢擦着脑门儿的细汗,在望到裴钧的第一时刻便迎上来叫:“哎哎,裴大人可来了,您说眼下怎生好啊?瑞王爷的身量福寿可都在京城呢,他这后事,咱们礼部——”
“他真死了?”裴钧压低声音再与他确认一次。
冯己如连忙把头一点,鼓起眼珠子往帐里一转,小声道:“可不是?崔大人正在里头领人验尸呢,您不信就进去瞧瞧。”说着见裴钧身后是姜越来了,言语又放尊重些,问过晋王爷安,又十分忧心道:“裴大人,这事儿似乎同瑞王妃有些干系,您……”
裴钧没听他说完就撩起帐帘,和姜越一前一后走进帐中,但见帐中原有隔开内外的屏风已然撤去东面,屏前的一张宽背大椅中镇坐着秀眉紧皱的天子姜湛,面容冷峻,眼看是要亲自过问长兄离奇死亡之事,却尚未平复震惊,此时见裴钧赶来了,便目色复杂地深深看过他一眼,又看见他身后进来的姜越,转开了眼,没有说话。
裴钧、姜越简单叩礼,抬头便见姜湛身边站着大太监胡黎和两个侍卫,而姜湛面前正跪着锦服金钗的瑞王妃裴妍,此时垂着头,身影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只是背对着裴钧,瞧不见脸,而裴妍身后五六步外的帐子正中是张梨花木桌,木桌上空无一物,桌旁的地上却有一口摔碎的砂锅,里面未尽的羊杂汤料洒了一地,顺其流向看去,西侧正躺着瑞王爷姜汐新故的尸体。
死去的瑞王脸色青紫、双目暴突,半分没了生前趾高气昂的风流跋扈劲,其尸身无伤,唯有黑红的血从口鼻涌出,被帐中生着的顶热炉火烘出一阵令人发闷作呕的铁锈味,这一见之下,要说他不是毒发身死都难。
刑部尚书崔宇正忙着带人验尸,见裴钧进来只来得及打了个眼风,而御史大夫年老未曾随行,一旁就站着年轻的御史断丞张三监案,此时见晋王入内,也遥遥报以一礼。这时便可瞧见张三与崔宇身后的西北角里,奶娘正抱着哭哭啼啼的小世子姜煊,一边哄着,一边不安地打量着前边的裴妍。
此间景象一览无余,裴钧与姜越暗中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是凝重。
在场众人才从马球场地回来,先到一步的人就并未先到太久,这时审问才刚开始。亲自坐镇的姜湛将手中暖炉缓缓递到一边,由胡黎接过,接着长而低地舒出口浊气,冷然问道:“王妃,朕问你,皇兄他是怎么死的?”
裴妍还跪着,没有抬头,只是向姜湛一伏身,声音虚浮却清楚道:“回皇上话,王爷是喝了汤大呼腹痛,这才忽而吐血过身的。”
“那皇兄腹中绞痛大叫来人时,你身上落下的那包药粉是何物?”姜湛指了指一旁刑部侍郎手中的药包里还剩一半的黑褐色粉末,静静垂眼看着裴妍,“为何将药草磨成碎粉?”
裴妍道:“回禀皇上,那是臣妾恰好要吃的药,磨粉是个吃法,医者这么嘱托,臣妾照做罢了。”
“哦?”姜湛微虚起眼,“王妃身体抱恙?何人为王妃诊治的?”
裴妍回答:“谢皇上挂怀,臣妾身子是无大碍的,只是年节时,太医院数位大人曾一齐前来王府拜年,便有人顺道给臣妾看了脉,可若说此人是谁……臣妾也真不曾记得个名字,开的也无非是些调理女人身子的药罢了。”
大理寺的录案此时就站在裴钧身旁不远,裴钧只见她这么说一句,那录案就记一句,此时还正重重圈起“太医”二字。他心下忽而因此一紧,这便想起过年时确然是他曾奉礼请吴太医前去为裴妍和小世子诊脉,还不及深思,又听姜湛道:“皇兄平日行事荒唐风流,朕是知道的,府中内眷因此也不少,王妃可曾因此记恨于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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