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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一方之主,想来,也能理解老夫肩上的重担。这百官是老夫带来交州的,老夫不能再带一百多的尸体回洛城,那样,贺氏的名声,会腐朽于交州。”
宋乐珩倒水的手一顿,意识到这话的苗头不对,放下了茶壶道:“那……首辅的打算是?”
“交州……只剩下一个优势了。”
“什么优势?”
“人……多。”
简短的两个字,愣是拆分成了两个重音。那“多”字一落下,州牧府外,如惊雷炸响,传遍了起伏不止的尖叫声,哭喊声。仿佛是恶魔在这城里撕下了最后的遮羞布,瞬现于朗朗青天下。
宋乐珩疾步走到门边,将街上的动静听得越发真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呼救声越来越大,刀兵声和脚步声也越来越嘈杂。
她回过头,怒视贺溪龄,厉声质问:“你要做什么!”
“这就是老夫的底牌。老夫还有五百死士,匿于城中各处。”
第167章血战之哀
贺溪龄的话说得很缓慢,但每多说一个字,宋乐珩就如坠进冰窖里,身体中的血都在一点点地冷下去。
“老夫不能在城破的前夕,还等着你那无法确定的援军。数多官员的命系于老夫身上,我必须做最后一博。所以,我将用这五百死士,把城中的百姓尽数赶出城门。”
“你敢!”宋乐珩咬着牙,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她的齿缝死死地挤出来。
贺溪龄看着她,人在生死绝境上,反倒是平和许多,也不以为忤,只是道:“交州的人口有十万之众,如此多的人,一同冲出城门,敌军会难以应对。纵使要杀,一时半会儿也杀不干净。官员以及世子,会混在人群里,趁机离开交州。”
宋乐珩攥紧了拳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怒意在上涌,直冲她的头顶,冲得视线都有那一瞬的晕眩。尖锐的耳鸣夹杂着街上逐渐沸腾的呼救哭喊,让宋乐珩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这三日的守城,她的人马已经是筋疲力尽。就眼下的形势而论,贺溪龄的死士必然占上风。她若下令护住百姓,那所有的枭使就得以命相博……
正是犹疑间,吴柒和蒋律双双从屋顶上窜起来,灰头土脸地站在厅堂外。吴柒一张嘴就开骂:“这些狗日的是怎么一回事!守城的死士都撤了,还有一伙埋在城里的杀手,全在对百姓开杀!他们想干什么!”
蒋律也急道:“主公!怎么办?咱们先护百姓还是先守城?”
宋乐珩难下决心,咬牙切齿地望着贺溪龄。
贺溪龄还是坐在位置上,冷静道:“你不必如此看老夫,老夫这也是无奈之举。一城的百姓没了,还有人能生。但这些官员,小世子,是国之根本,每一条性命,都比普通人重千倍,重万倍。他们的每一个人,都影响着数十万人的生计。这里面孰轻孰重,你当衡量。”
“说的什么屁话!”
吴柒一步跨进屋内,拔出腰间软剑就想去拿住贺溪龄。
贺溪龄再道:“杀局既起,朝臣为了生路,不会再停下。以老夫性命威胁,也无济于事。”
宋乐珩拉住吴柒,她心知贺溪龄这是打定了主意,就算赔上自己的命,他也要护住世家的根本。
此时外头的杀声已至激烈,男女老少的绝望嚎哭仿佛是一场滔天的大浪,打得宋乐珩将要窒息。做下决定的那一刹,好似极其漫长,但真真算起来,其实一息都不到。所有的千万言语汇聚出来的,只有那么一句——
“百姓才是国之根本,没有百姓,你们算个屁!”话罢,她掷地有声地下令:“传令所有的枭使,给我护住百姓!让燕丞把四道城门都烧红了,这些狗日的官员世家,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是!”
吴柒和蒋律前脚一走,宋乐珩重回厅堂里,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重重拍在桌案上:“今日,城若守住,首辅尚有生路。城门打开,就请首辅留命交州!”
交州城外五十里处,三万大军正在急行。
萧晋着黑甲的装束,从前头探了军情回转,策马到温季礼的马车边上,勒着缰绳调转了马头方向,一面跟着马车前行,一面禀道:“公子,我带人探过了,现在交州打得正激烈,城快守不住了。敌军兵力太多,少说也有十五万往上
,而且折损小。咱们只有三万人,加上黑甲,也很难冲开这十五万大军。”
熊茂也在边上骑着马凝重道:“两刻前我故意放了个敌军的探子去前线,估计秦将军往江州发兵的消息他们是探到了。”
“探到也麻烦。眼看攻破交州就在这一两天,万一那几个不肯撤兵,想着先拿下交州再回防,也不是不可能。”
两个人都在焦头烂额地琢磨,车帘便掀了起来。温季礼坐在车中没有说话,却是望着路旁的翠竹。
这翠竹成林,幽深一片,苍翠的颜色遮住了半边天际。温季礼稍是仰头,见那纤细的竹枝随风往北扬,收了视线,又看前路道:“还有多少里?”
“五十里左右。”萧晋答。
“够了。让士兵们捡干竹叶,绑在箭头上,淬满火油。用火烧之计,无需太多的人马。”
萧晋和熊茂互看一眼,都有些诧异。熊茂虽知温季礼从没打过什么败仗,但还是忍不住道:“军师,现在吹的是北风,我们绕后包抄敌军的话,火势是往咱们这边烧的。”
“无妨。再有半个时辰,我们抵达交州之际,这风向,就会变为南风了。”
温季礼放下了车帘。车外两人都只余下满心的惊叹佩服。
与此同时,交州城里已经是一派逃难的地狱景象。满城皆是止不住的喧嚣,每个角落每条街道都在传出喊救命的声音。
三道城门都泼了火油烧起来,燕丞只留了一道从广信过来会直抵的东门做防守。那火油短时间之内烧不灭,是以满城的杀手都在像赶羊一样,把无数的百姓猎杀着赶往东门。所有的枭使都从城楼上撤了下来,和杀手缠斗,竭力保护百姓。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两百府兵还在坚持和燕丞守城。
滚滚的黑烟弥漫在整座城里,掩盖了惨白的日头。尸体越堆越多,青石板的路上一股股流淌的血汇聚起来,让风里都卷满了浓烈的腥味。
城内城下,俱是支绌惨烈,血染天地间。
混乱之中,穿着官服的李保乾逆着疯跑向东门的百姓,情急地往回走着,不停大喊:“文彧!李文彧你在哪儿!”
他双腿发软,急得满眼老泪,跨过一具尸体时,不慎被绊得踉跄,顿时跌倒在地。一名骑在马上的杀手已在人群后杀红了眼,也没注意到李保乾身上的深色官服,挥刀便要砍下他的头。
危急之刻,吴柒从李保乾的后方冲来,踩着尸体借力跃起,一脚将杀手踹翻马下。他手起剑落,软剑眨眼间割开了杀手的喉咙,见人断气倒下,吴柒才回过头,把李保乾从地上拎起来,吼道:“你在这儿跑什么!看不到城里乱了!找个地方躲起来!”
李保乾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拉着吴柒道:“帮我找找……帮我找找文彧!他帮了你们宋阀这么多!你们不能不管他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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