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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焕叹息着,忧心忡忡地望着那行人离去的暗影。裴温则是上前搀住老爷子,作无声安抚。
*
贺府之上,前一刻还嘈杂的人声骤然就安静了,只余下死寂。贺溪龄那素来挺直的背已经佝偻下来,整个人都如软泥瘫坐在椅内,脸色枯败。一名仆人跪在堂下,刚刚秉完打听到的事。
隔了良久。
崔氏不可置信的从座位上站起,走到那仆人跟前问:“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谁被……抄家了?”
仆人胆战心惊地伏在地面,说话都带着明显的颤音:“是、是皇上下令,说御史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就在一刻钟前,已经派兵去御史府上,将所有崔氏的人都下了狱。还说、还说御史畏罪潜逃,不知去向,那些宋阀的兵正在全城搜捕,把重华、明德、开平三道城门全都封锁了。”
众人听了这第二遍,方如水入了油锅,瞬间炸开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陛下为什么突然下令抄了崔家,这不合理啊!”
“宋乐珩……肯定是宋乐珩逼宫,逼迫陛下这样做的!是不是我们要杀李氏的计划败露了,宋乐珩想血洗世家?崔氏只是一个开头!”
这话说得众人更是心胆俱裂,个个都诚惶诚恐地看着贺溪龄。
“首辅,这可如何是好啊?倘若宋乐珩真的逼宫,少帝落入了她的手中,那我们就没有活路了呀。现在出逃还来得及吗?”
“怎么逃?往哪里逃?我们拖家带口的,跑得过宋乐珩的骑兵吗?再说了,我们的根在洛城,走不掉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唯有那素来话多的崔氏已经是面如死灰,沉默不言。
贺溪龄遏制着手指上的颤栗,喝道:“都别吵!”旋即,他又仔细问那仆人:“还打听到什么消息?李氏那方,可有人回来传话?”
“没有。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今日夜里,只有宋乐珩护着少帝的马车回了宫,跟着的全是宋乐珩的兵,我们的人……一个都没见着。”
“死光了……这肯定是死光了啊!”一名家主慌张道:“现在我们的人马都折损完了,一点还击之力都没有,宋乐珩要杀要剐,那不就是她一句话的事了吗?首辅,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还不想死,我全家老少有一百多口人啊!”
“首辅,您快想想办法吧……要不……要不我们连夜去宫中请罪!只要我们不再和宋乐珩做对,她应该不会斩尽杀绝的。对,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说话之人踉跄着跑出了正堂,无人阻拦。其余人一看,有些家世不够显赫的,没和宋乐珩直接起过冲突的,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贺家,想
赶去宫中请罪。到了最后,留下来的便只有崔氏、郑氏、卢氏以及与这四个世家依附极深的姓氏。
郑家主抬起那双浑浊的眼望向贺溪龄,声线沧桑道:“宋乐珩或许会放过部分小世家,但我们几人,她不会轻纵的。世家在朝廷里的根,便是我们四姓,只有斩了根,她才做得了她想做之事。无论今夜兄欲如何,此路,我郑氏随行。”
崔家主也把定了心念,转身向贺溪龄跪下,郑重作礼道:“首辅,我们四姓如要自救,眼下只有一法。宋乐珩无大军在洛城,只要能杀入宫中,救回陛下,我等诛杀宋乐珩这逆贼便是名正言顺。匡扶大盛山河,本为我等之责,更遑论,今夜成败,涉及我诸姓延续。请首辅拨迷障,见前路,清君侧吧!”
贺溪龄久不言语,那面色却是沉得惊人。
有反应慢的人不解问道:“怎么杀入宫中去?宫中卫队,各家的杀手死士都派出去了,没人回来!那宋乐珩的人马再少,也有好几千,难道就凭我们自己吗?那恐怕连宫门都进不去。”
“还有一百五十人,留于芳林门,可放辽人骑兵入城。”
崔氏此言一出,堂中先是一静,接着便又炸开了。
“崔御史,你这可是要当千古罪人呐!古往今来,引外邦入中原,哪一个不是灭国之祸!何况那辽人狼子野心,和宋乐珩也有牵扯不断的恩怨,你怎知放他们入城,帮的是我们,还是宋乐珩?”
“灭国之祸,那也得有国可灭!”崔氏拔高嗓音道:“那萧氏家主杀了魏江,和宋乐珩早已摆明了势不两立!岂会去帮宋乐珩?!若她宋乐珩控制少帝,大盛迟早将亡!她谋朝篡位之心,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不放辽人,我等必死!放辽人入城,那便有五成生机,你们想怎么选!”
吵闹的声音又消失了,众人都在思考着抉择。
崔氏朝贺溪龄磕下一头,道:“引外邦勤王,我等绝非独一例。首辅,再晚半刻,只怕芳林门也要落入宋乐珩的控制,届时我等就真成池鱼笼鸟,插翅难逃了!”
郑家主默了一默,叹息之余,也起身跪在了崔氏旁边。
贺溪龄涩声道:“连你也……”
郑氏行了礼:“兄之所虑,我知,此番若迎外邦入都城,我等脊梁骨恐要被世人戳破。可事已至此,别无选择。萧氏只求财,他们要的,我们尚且给得起。但宋乐珩要的,我等却不一定给得出。至于身后骂名,我与兄一并承担。”
众人听闻,虽心中都有惶恐担忧,但陆陆续续的,便都跪了一地。
“我等与首辅共担骂名。”
贺溪龄看着这满堂的世家之主,心底也是百般的滋味交错烧灼。他这一生从头到尾都在为大盛的世家打算。去交州请天子,不惜搭进声名去。与宋乐珩合作,也是因为知晓宋乐珩是乱世诸雄中最有可能得天下者。
天下安,世家才能在安稳之中谋权夺利。乱世里,众人都只是浮萍而已。
他这几十载人生虽重私利,却也自诩是个忠君爱国之人,却没想到,会在人间最后的几个年头中,要走到勾结外邦,以求苟活的地步。在今后百年千年的史书上,他都要背这通敌卖国之名。但是……
不这样做,洛城里的世家,就真的活不了了。他贺府上下几百人命,也都得给盛朝陪葬。
贺溪龄长长叹了口气,叹这世事无常,叹人算不如天算。
叹过了,他起身道:“走吧。诸位随我,去请一人吧。”
子时三刻。
温季礼那竹舍之外,便聚了数十世家中人。屋子里只有贺溪龄、郑家主及崔家主。贺溪龄和郑家主坐在屏风的这一侧,崔氏则站在贺溪龄的身后。屏风的另一端,那个人影仍在埋头烤糖。
已是瘦骨嶙峋的人夹出那块刚刚凝固好的糖块,轻声道:“诸位都想好了吗?要萧氏骑兵入城,替尔等攻下皇宫夺权,代价高昂,非是那几条寒门性命可比的。”
“洛城的世家,没有出不起的价钱。萧家主只要与我等合作,萧氏所需,自无不可。”崔氏因着全家下狱,一时情急,说话难免失了些分寸。
贺溪龄瞥他一眼,却也没有驳斥,只是又看向屏风后的人,道:“崔珏所言,亦是老夫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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