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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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第1页)

那天下班之后他路过药店,买了一盒胃药和两盒暖贴。暖贴拆开一片贴在了内衣的胃部位置上,温热的感觉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把那种持续的、拧紧似的钝痛稍微压下去了一些。他走在梧桐树底下,初冬的风从领口钻进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元旦那天学校放了假。街上很热闹,商场门口摆着红色的装饰,音乐声从各个店面敞开的门里流出来汇成一片嗡嗡的混响。贺珩早上起来胃不疼,难得地清静了一个早晨。他坐在窗边喝了半杯温水,看着窗外梧桐枝上落着的一只灰麻雀蹦了两下飞走了。他忽然想出去走走,于是换了外套出门,坐公交去了鸡鸣寺。

鸡鸣寺在台城的山坡上,冬天的香火比夏天淡一些,但寺门口的石阶上还是有三三两两的香客。他走得很慢,沿着台阶一级一级上去,黄墙黛瓦在冬日的薄阳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他在寺前的平台上站了一会儿,能看见远处的玄武湖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铺成一片浅淡的、水汽氤氲的轮廓。湖面上有几只水鸟浮着,远远的,像几个停顿在纸面上的墨点。

他走进去,在法物流通处买了一条平安福。红底金字,字体工整而朴素,折好了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去拜佛,只是从侧门出来,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冬天的太阳没有温度,照在手上只是亮,不暖。他把双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条平安福的边角,指尖捻了捻布料的纹理,然后把手抽出来了。

晚上回到旅舍的时候胃又开始疼了。他坐在窗边,把那盒新买的胃药拆开看了说明书的用法用量,然后倒了一杯热水送了一片下去。药片入口的时候带着苦涩的余味,他喝了两口水把它冲下去,靠在椅背上等药效散开。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枯瘦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幅墨色很淡的简笔画。

他每天还是按时上班。早读、上课、改作业、备课。物理组每周一次教研会,他坐在会议桌末位,发言不多,但每次发言都有内容。周老师偶尔会当着全组夸他quot;小贺课讲得好quot;,他只是点头说quot;谢谢quot;。高一三班的期中物理成绩在同年级排第二,年级组长说quot;不错quot;,学生们在课间也愿意来问问题,围着讲台站成一小圈,他一个一个讲过去,粉笔灰落在袖口上,沾了薄薄一层白。

但胃痛没有停过。它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一条持续的低频震动贯穿了他每一天的缝隙。早晨醒来的时候疼,上课讲到一半的时候疼,改作业的时候疼,深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疼。他买了不同牌子的胃药,轮流吃,有些管用一两天,有些吃完只够缓解半小时。他的饭量慢慢变小了,面碗里剩的汤越来越多,打包的炒饭有时候吃一半就放进了冰箱留到第二天当早饭。

他的体重在下降。衬衫的袖口变得空了一些,扣子从第二颗换到第三颗的时候,腰间的布料多了余量。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在冬日的阳光里投出更深的阴影。他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发现自己眼下那层青黑色已经固定住了,像一道没来得及擦的墨痕。

二月份的时候他搬了家。从梧桐树下那间小旅舍搬到了学校后面一条更安静的巷子里,一间带厨房的旧公寓。一室一厅,窗户朝西,厨房的灶台很小但能用。他搬进去的那天晚上第一次给自己做饭,煮了一锅白粥,配着一碟咸菜,慢慢地喝完了。白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的胃在粥液的包裹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块被水泡开的、干燥了很久的海绵。

他开始试着每天做饭。白粥、面条、蒸蛋、煮烂的青菜。清淡的、不刺激的东西。他的胃口在春天来的时候慢慢恢复了一些,但胃痛的频率没有减少。三月份的一个周四傍晚,他在厨房煮面的时候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胃部劈开,像一把钝刀从内部往外切。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手掌压着胃部,额头抵着厨房台面的边缘,感觉到冷汗从后颈和额角同时涌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灶台的白瓷砖上。

他蹲在那里蹲了大约十分钟。等那阵绞痛过去之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冲了水。锅里的面已经煮烂了,汤面漂着一层浑浊的淀粉。他把它倒掉了,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温水端到窗台边慢慢喝。

那之后他去了一趟医院。鼓楼医院消化科,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等了四十分钟。诊室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问了他几个问题——quot;多久了quot;、quot;饭前饭后哪个更疼quot;、quot;有没有反酸烧心quot;,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他做完检查,隔了一周去拿结果,医生看着单子皱了皱眉:quot;胃溃疡,反流性食管炎。你这是拖了多久才来。quot;

贺珩说:quot;三个月。quot;

医生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quot;这三个月你在吃什么。quot;

quot;食堂、面馆、偶尔自己做。quot;

quot;烟酒?quot;

quot;不抽烟,不喝酒。quot;

quot;咖啡?浓茶?quot;

quot;都不喝。quot;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隐瞒什么。但贺珩的眼神很平,深褐色的瞳孔里只有一层被灯光照出的薄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遮掩。医生开了药方,写了服药时间和饮食注意,最后加了一句:quot;调整作息。不要熬夜。压力大的话要学会放松。quot;

贺珩接过药方,说谢谢。走出诊室的时候他把药方折好放进口袋,顺着医院走廊往药房方向走。走廊两侧的窗户外是初春的南京,玉兰花开了一半,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他站在取药窗口等了十几分钟,拿到两袋药,拎着走出了医院大门。

春天在南京短得像个注脚。玉兰花落了之后是樱花,樱花谢了之后梧桐开始爆芽,浅绿色的嫩叶在一夜之间冒出来,把整条街的枯枝重新填满。贺珩的药从两袋变成了一袋,又从一日三次减到了一日两次。他的体重在春天结束的时候停住了下降的势头,维持在了一个偏瘦但不再继续滑落的区间。

胃病变成了一种慢性存在,像一道不会好的旧伤,天气变化的时候发作,饭点乱了的时候发作,夜里躺下的时候偶尔发作。他学会了和它共处——备着药片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随身的包里常年揣着一盒暖贴,晚饭必须吃,而且必须在六点前吃完。他的作息慢慢变得像钟表一样规律,早上六点半起,七点十分到校,下午六点前吃完饭,晚上十一点关灯睡觉。规律的、单调的、不会出错的生活,像一条被修整得很平整的河道,水流不会漫出来,但河床底下的石头还在那里。

他开始失眠。

起初只是偶尔的,每周一两次,半夜醒了之后睁着眼等天亮。后来变成隔天一次,再后来变成几乎每晚。他躺在单人床上,听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的声响,听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和某户人家未关的电视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在黑暗里持续地、均匀地进出,但就是睡不着。他的思维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河流,在脑海里反复地绕弯子。有时候想起白天上课讲的某道题,有时候想起教案里忘记修改的某个标点,有时候想起更远的东西——北京的银杏林,冬天暖气片嗡嗡的声响,白熊秃了毛的耳朵被灯光照着的样子。

他会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爬起来,坐在书桌前,翻一会儿书或者整理教案。台灯的光暖黄色的,罩着他伏案的影子。他在纸上写东西,有时候是笔记,有时候是随手记下的字句。四月份的一个凌晨,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quot;南京的梧桐叶在春天是浅绿色的,到了秋天会变成金黄色,落得比北京的晚一些。quot;他写完这行字之后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撕下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积了四五张类似的东西。有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南京地图,折叠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有一张音乐台的门票存根,日期模糊了;有一片压干了的梧桐叶,边缘卷着,像一小片薄薄的旧铜。他把新写的那张纸放进抽屉,合上,站起来走回床边,重新躺下。这一次他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睡着了,睡了一个半小时,闹钟响的时候他醒过来,感觉像是睡了一整夜。

精神疲惫比身体疲惫更难察觉。他开始注意到自己改作业的时候会走神,握笔的力度比以前轻了,字迹偶尔会在某个笔画的中间停下来,形成一个细小的断点。学生来问问题的时候他的反应比从前慢了半拍,有时候需要重复听一遍才能理解对方在问什么。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目光会落在窗外某棵树上很久,久到旁边的陈老师喊他两三遍才听见。

五月份的时候他请假了两天。没去医院,也没去哪里,只是躺在公寓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胃药按时吃了,饭也按时做了,但他没有什么胃口,白粥喝了一半就放下了。他侧躺着,面朝墙壁,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均匀地进出。窗户开着半扇,春天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像一只在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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