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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城的主街可供三辆马车并行,两旁人头攒动,商贩一家接着一家、一户接着一户,马车更是一辆接着一辆。
白宜之平日驾车不戴遮挡视线的帷帽,也不爱戴丑陋的斗笠,就学着《剑侠风流录》里小蛮女侠的装扮,用掩面的轻纱绑在下半张脸上,既能增加神秘感,又能挡住飞扬的尘土。
一个蒙面少女驾车总归是比五大三粗的车夫驾车来得新奇,来得好看,有些眼尖的路人看见了,不免多瞧了两眼。
而白宜之顺卦象朝西去时也默默观察着这些行人,有佩剑的、背刀的、挎弩箭的,还有打伞的、拿书的、持扇的,穿的更是五花八门,短打劲装,长衫广袖,似乎从穿衣打扮上就能看出这些人的武功门道和所在门派。
白宜之出来快半个月了,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她在心底暗暗想着:这江湖哪里有孜孜口中的凶险嘛,我看,分明太平得很。
李不言飞奔了一会儿,扭头见茫茫人海里没了那少根筋小姐的踪迹后,缓缓停下脚步,左顾右盼两下,锁定了一家飘着香味的面摊。
面摊不大,只摆了三四张桌凳,老板在面前冒着热气的大锅面汤旁忙碌着,他拿起案板上的面团扯着面条子,只片刻,长而劲道的面条便自他粗糙的双手中生出,又很快下锅煮捞,切好青菜肉片,又用勺子舀取汤水,这样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汤面便端上食客的桌。
西街不比主街人多,因此面摊的食客也不多,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两张桌凳旁,李不言闻到的香味正是从他们碗里飘出来的。
他吸了吸鼻子,走到老板面前,还未开口,就听见扯面的老板张口问:“素面两钱,肉片面五钱,客官要素面还是肉片面?”
热气自大锅飘起,东风一吹就飘过李不言与老板之间,好似带着温度的仙气。
李不言在这股仙气里直着腰杆,盯着案板上的肉片几秒,又将视线落在翠油油的青菜上,“两碗素面。”
老板似乎原以为他会点肉片面,听见“两碗素面”后停下扯面,抬眼看了李不言一眼,见他穿着虽然朴素,还带了一块破碎的玉佩,可眉宇间并没有太多的穷酸之气,怎的……如此抠搜?连五文钱的肉片面都点不起。
“客官不点一碗肉片面?我这儿的肉片乃是用祖传秘方腌制,味道比别家都好呢!”
“我就要两碗素面。”
老板见李不言确实是个穷蛋,只觉自己看错,暗自腹诽,嘴上还算客气:“得嘞,两碗素面,客官稍坐,即可就来。”
李不言掀起衣摆,在一张无人的桌子前落座,很快,两碗飘着青菜,热腾腾的素面便端在他面前。他正要端着碗大快朵颐,刚嗦了第一口面条时,桌边突然站了两个小叫花子。
视线从面碗里移向小叫花子,他们身上的衣服虽脏污,却不似路边乞讨的乞儿那般褴褛,只像是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李不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眼神里带着些不耐烦。
两个小叫花子被李不言的眼睛吓着了,忙后退一步,可眼睛仍忍不住盯着冒着热气的面碗。
“滚开。”
李不言轻又恶狠狠地开口。
怎料其中一个大约七岁的叫花子看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止不住地咽着口水,竟敢上前半步,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桌上另一碗未曾动过的面条,可怜兮兮又颤颤抖抖的开口:“大哥哥,你,你是不是点多了,吃……吃不吃得完呀?”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干干净净的铜板,小心翼翼攥在手心给李不言看,“我,我们可以用这个,买一碗你吃不完的面吗?”
李不言闻言,他的筷子“当啷”磕在碗沿,目光扫了扫叫花子,又钉在小脏手手里那枚干净的铜板上。
小孩儿笨拙又带着期盼地把铜板递给李不言,李不言目光缓缓悠远,思绪跟着小孩儿手心的铜板飘远,落在十一年前的夏夜。
那时他也这般大,这般狼狈,浑身上下只有十个铜板,始终舍不得买一碗素面一个包子,因为,今天买了,明天也会想买,这样下去,他很快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直到攥着十个铜板饿倒在路边,所有人都驻足看他,对着弱小的可怜的孩子指指点点,却没有人救他。可是到了晚上,有个路过的,乱发善心的女人抱起脏臭的他。
“别怕,别怕。”
女人声音暖洋洋地安慰着他,可他挣扎着,用指甲在女人脖子上挖出好几道血痕。
可女人还是带他去医馆看病,给他买了暖乎乎热腾腾的吃食。
小李不言醒来时,医馆里的人给了他一个小包袱,他至今都记得,那个小包袱里,有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撒手用掉的十个干净的铜板,有新添的一袋盘缠,新做的两身干净衣衫,还有一封字迹娟秀的信。
可十一年过去,他却不记得当年救他一命的女人长什么模样了,只记得,她头上戴着一支玉钗,一支格外好看的,玉钗。
脏小孩手里这枚干净的铜板恰似他当年舍不得用掉的铜板,想起过往,李不言忽而冷笑一声,倾身探向脏小孩儿,猛地伸出大掌攥住小孩儿一折就断的手腕。
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夹起铜板,在脏小孩面前晃了晃,嬉皮笑脸着,“谁说我吃不完?”
脏小孩发着抖,身后那个五岁的脏小孩分明也害怕地瑟瑟发抖,却还是冲向李不言,两只小手扒拉着李不言的护腕,哭出声还要磕磕绊绊地说着:“我们,我们不要了,放开,放开放开我哥哥!”
“真的不要?”李不言反问,把铜钱重新放在小孩儿手心里,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对着五岁的脏小孩命令,“你,伸手。”
小孩哭的直抽抽,颤巍巍伸手,一枚铜钱骨碌碌滚在他手心里,小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李不言看着他这副模样,颇为不耐急躁的攥过小孩手腕。
李不言一手拉着一个,慢悠悠开口:“现在你们可以花两枚铜钱买我的面。”
小孩儿不敢拿,手使劲儿往回收,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哥哥,哥哥颤抖害怕却还要护住弟弟。
李不言见状,横眉,手上力道大了些,攥的俩小孩儿手腕疼得很,两个都站在那不动,一个吧嗒吧嗒掉着眼泪,一个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哥哥……我……”
李不言啧了声,脸上闪着不耐烦的恶劣情绪,“啧,爱要不要。”
白宜之好容易挤过人群,将马车停在西街路口,跳下车摘下面纱,一面探头探脑观察四周,一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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