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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一直候在稍远处、专门照看幼幼的保姆立刻应声上前。
&esp;&esp;尤承英看也不看脸色瞬间苍白的母亲,只对钱妈吩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是照顾我长大的老人,幼幼交给你,我放心。现在带小小姐回我们房间休息。记住,在我和少夫人回去之前,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进入我们的房间。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小小姐,明白吗?”
&esp;&esp;“是,二少爷,我明白。”&esp;钱妈深知其中利害,立刻小心翼翼地从尤承英怀中接过幼幼,用柔软的薄毯将孩子裹好,对着席上众人匆匆鞠了一躬,便抱着孩子快步退出了宴会厅。
&esp;&esp;尤承英胸膛微微起伏,他本欲再说些什么,可触及妻子武蕴眼中那抹清晰的、带着劝阻和恳求的眼神,又看到母亲兰惠那副捂着心口、泫然欲泣、不知所措的惶然模样,满腹的怒火与尖锐的言辞,又被他硬生生地、艰难地咽了回去。
&esp;&esp;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悲哀,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esp;&esp;他是作为“脐带血”出生的。
&esp;&esp;他的哥哥尤承业,是早产儿,从小体弱,四岁那年查出了淋巴瘤。原本打定主意只生一个孩子的父母,为了救长子,这才有了他。他的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明确的目的和沉重的期待——他是哥哥的“药”。
&esp;&esp;后来,尤承业很幸运地康复了,而且康复得非常成功。于是,他这管“药”的价值,似乎也就完成了。说句难听的,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和那个被家族讳莫如深、被称为“乱伦产物”的堂弟尤商豫,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甚至,他偶尔还会羡慕尤商豫。至少,尤商豫的母亲,用最惨烈决绝的方式,给了他一份以死明志的、不容置疑的母爱。至少,他那个被家族视为疯子、强行送去瑞士“静养”的父亲尤靖群,哪怕自身难保,心里也从未真正放下过这个儿子。
&esp;&esp;可他尤承英呢?
&esp;&esp;他永远活在哥哥尤承业的阴影之下。从小到大,他需要更优秀,更懂事,更让父母“省心”,因为哥哥身体不好。哥哥闯了祸,他去顶包;哥哥惹了麻烦,他去收拾烂摊子。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衬托哥哥的“不易”,为了弥补父母对哥哥的那份“亏欠”。哪怕后来,他凭自己的本事在海外闯出了一片天,取得了父母那个宝贝长子永远无法企及的成功,在父母眼中,他最值得夸赞的,似乎依然是他“懂事”、“顾家”、“能替他哥哥分担”。
&esp;&esp;而他们所有的偏爱、关注、毫无原则的纵容,永远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尤承业身上。哪怕尤承业已经堕落成了一条离不开毒品的“虫”,哪怕他一次次将家族的颜面踩在脚下,将父母的担忧和眼泪视若无物。
&esp;&esp;甚至到了今天,在他女儿的百日家宴上,在他以为终于可以暂时抛开那些糟心事、享受片刻天伦之乐的时候,他那偏心的母亲,竟然还能、还忍心、还把主意打到了他视若生命的女儿身上!想用幼幼的天真无邪,去为尤承业那个废物铺路、求情!
&esp;&esp;“承英,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只是……”&esp;兰惠看着儿子冰冷而充满戒备的眼神,心慌意乱,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又苍白无力。她能说什么?说她只是一时嘴快?说她没想那么多?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esp;&esp;一直沉默的尤靖弘,在桌子下面用力捏了捏妻子的手,示意她闭嘴。他脸上迅速堆起笑容,试图打圆场,缓解这骤然跌至冰点的气氛:“钱妈是老人了,肯定能照顾好幼幼。今天本就是为了我们幼幼办的宴,她大伯虽然人在医院,暂时不能到场,但心里肯定是记挂着这个外甥女的,血脉亲情断不了。”&esp;说着,他迅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签好,递向儿媳妇武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小蕴,这个你替幼幼收好。八十八万,讨个吉利。算是她大伯……给外甥女的一点心意。”
&esp;&esp;尤靖弘何尝不知道妻子心急,他又何尝不心疼、不惦记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那是他们的长子,是他们倾注了最多心血和宠爱的孩子。可眼下是什么光景?他们夫妻因为承业的事,已被老爷子变相“闲置”,集团事务基本由尤商豫把持。尤氏内部暗流汹涌,他们二房在家族内的地位及及可危。眼下,他们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个被他们亏欠最多、却也最重感情、最有能力的小儿子尤承英了。如果连承英都寒了心,不肯回来,不肯替他、替这个家去争、去抢,那等到尤商豫真的羽翼丰满,彻底掌权,这尤家,这尤氏,哪里还会有他们一家人的立足之地?
&esp;&esp;想到这里,尤靖弘心中更加焦灼。他必须稳住小儿子。他斟酌着词语,语气放得更加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的疲惫与请求:“承英,你妈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就是个直心肠,没什么弯弯绕,就是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爸替她给你道歉,行不行?今天高高兴兴的,别为了一句无心的话,伤了和气。”
&esp;&esp;整个宴会厅,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esp;&esp;主桌是巨大的圆形。尤老爷子端坐主位,如同定海神针。尤商豫、薛宜,以及尤家三房尤靖谦、文馥薇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尤厦安,一家五口,坐在老爷子右手边。尤承英一家,则坐在左边。大圆桌刚好被这十一人围坐。左右两侧还各有两桌,坐满了尤家其他有头有脸的核心人物。能踏入这间主厅、参加这场“家宴”的名单,都是尤老爷子亲自拟定的。这意味着,在座每一个人,对尤承业那些烂事,对兰惠夫妻多年来的偏心,都心知肚明,门儿清。
&esp;&esp;但兰惠今天这番操作,还是让不少人在心里暗暗摇头。先是明褒暗贬针对长房孙媳,又利用小孙女的百日宴,来为大儿子刷存在感,实在……太不体面,也太难看了。这吃相,急得有些失了身份,也显得二房……有些后继乏人,只能揪着个不成器的长子不放。
&esp;&esp;薛宜的位置,正对着对面的武蕴。她看着武蕴脸上那抹强撑的、得体的笑容,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堪与无力,不知为何,心口方才被兰惠话语刺中的痛楚,竟奇异地与武蕴此刻的处境产生了共鸣。然而,那共鸣之下,是更深的寒意。这就是她要踏入的世界吗?连血脉至亲之间,都充满了这样精细的算计、刻意的贬低和令人窒息的控制。
&esp;&esp;许是察觉到了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和指尖的冰凉,身旁的尤商豫忽然动了。他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听到、看到对面那场短暂而尖锐的家庭风波,以及兰惠之前针对薛宜的言辞,自顾自地拿起公筷,夹了一个清炖狮子头里最嫩的部分,轻轻放到薛宜面前的小碟里。
&esp;&esp;“趁热吃点。”&esp;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家常的随意,却又奇异地穿透了紧绷的空气,“中午就没见你吃几口,这肉丸炖得烂,不油腻。”&esp;他的举动和话语,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旁人说什么,在他这里,薛宜不需要承受那些无端的审视和贬低,她只需要好好吃饭。
&esp;&esp;他这一动筷,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坐在一旁的三叔尤靖谦,也立刻笑眯眯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最肥美的鱼腹肉,放到妻子文馥薇的碗里,声音爽朗:“尝尝这个,鱼是我今天特意让人从海边空运来的,绝对新鲜,一点腥气都没有,你肯定喜欢。”
&esp;&esp;文馥薇和薛宜座位相邻,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又有一丝被身边人维护的暖意。这场面,真是……也就这对伯甥俩,还能在这样的气氛下,有闲心惦记着吃饭、给身边人夹菜,用最日常的行动,对抗着那些无形的刀光剑影。
&esp;&esp;果然,他们这边一动,对面尤靖弘和兰惠的脸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沉下去几分,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esp;&esp;偏偏,桌上还有个完全看不懂气氛的“活宝”。
&esp;&esp;“二哥!”&esp;尤厦安,尤靖谦和文馥薇的小儿子,今年二十二了,但心思单纯烂漫,还像个半大孩子。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尤承英,语气里满是期待,“一会儿我吃完饭,能去楼上陪幼幼玩吗?我保证不吵她睡觉!上次我抱她,她一点都没哭,还冲我笑呢!”&esp;他是真喜欢那个软乎乎的小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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