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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五个字。
像一颗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炸开死寂,也冻住了楚季明脸上所有激烈翻涌的情绪。
“还是你觉得,特权阶级的名声,就是比两个普通民众的命,比那两个名字背后活生生的家庭,更重要?”
薛宜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喉咙的肿痛而有些气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颗颗敲进死寂的车厢里,敲在楚季明骤然僵硬的神经上。
她第一次从严家渠道的只言片语、从父亲凝重隐晦的叹息中,拼凑出严思蓓“持枪不当伤人”的消息时,内心的震撼是翻天覆地的。那不仅仅是法律事件,更颠覆了她对十几年挚友的认知。紧接着涌上的,是为朋友人生可能就此断送、前途尽毁而感到的惶恐与无措。那是人之常情,是多年情谊带来的本能牵绊。
可当最初的惊涛骇浪退去,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仅仅从“严思蓓的朋友”这个身份去看待,而是动用了一些薛家的人脉手段,尝试去了解那两个被“意外”子弹击中的、面目模糊的“民众”究竟是谁、后来怎样了之后,所有的惶恐、无措,都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冷的铅块,坠在她的良心深处。
她看到的不再是“朋友闯祸”的标签,而是两个被飞来横祸彻底碾碎的家庭,是活生生的人命和因此崩塌的世界。如果严思蓓在东窗事发后,是被人揪出、是被纪检带走,或许薛宜还会在愤怒中掺杂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可偏偏,严思蓓是“主动自首”的。这一点点残留的、或许是出于最后良知未泯的举动,曾让薛宜在窒息般的失望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可悲的慰藉,看,她到底没有烂透,她还有底线,她知道怕,知道错。
可即便如此,这微弱的“良知”闪光,就能抵消那两家人的血泪吗?就能抹平那两个家庭因为她一时的“任性”、或者说“特权惯出来的无法无天”而遭受的灭顶之灾吗?
不能。
如果是别的事,商业纠纷、人际龃龉、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麻烦,以薛宜的性格,以她和严思蓓多年的情分,她会去帮,会想办法周旋,会尽力拉一把。但这件事,触及了她心底最深、最不容逾越的底线。
人命,不是耗材。特权,没有资格蔑视人权,把人当作可以随意替换、丢弃的耗材。
这个认知,并非凭空而来。它源于很多年前,那个灯光迷离炫目、音乐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欲望甜腥气的KTV包厢。源于那场她侥幸逃脱、却目睹了更年轻鲜活的生命如何被当作玩物、被肆意摧残、最后无声湮灭的“意外”。源于特权织就的金色牢笼下,那些无声哭泣、求救无门、最终连一点水花都激不起就沉入黑暗的少女们。
那一次九死一生的经历,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也像一柄斧,不留情面劈开了繁华表象下脓血横流的现实。让她清清楚楚、刻骨铭心地看到,在不受制约的特权倾轧之下,普通人的命运可以多么轻飘,多么脆弱,多么……不值一提。
这恰恰也是她后来不顾阻力,非要扎进“安润”这个庞大、复杂、牵涉各方利益的科技地产项目,并竭力想把它做好的、最深层的驱动力之一。她看到的不仅仅是蓝图上的摩天大楼和财务报表上的天文数字。她看到的是项目背后,无数建筑工人烈日下的汗水与寒冬里的皲裂的手;是每一家投资商、供应商公司里,那些加班到深夜只为完成KPI的普通职员;是未来可能入驻的企业中,万千个以此为生计的家庭。
如果“安润”这个寄托了太多人希望的项目,最终因为特权博弈、利益输送、内耗腐败而烂尾,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玩家”来说,或许只是投资版图上某个不太漂亮的折损,是茶余饭后一声轻飘飘的“可惜”。可对每一个依附于此、拼命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的家庭来说,那就是天塌了,是房贷断供的恐慌,是薪酬无着的绝望,是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的毁灭性打击。
这几年,房产市场进入寒冬,她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太多被一套房子逼到绝境的普通人,见过无数在寒风中瑟缩着、讨薪无门、最后甚至选择用最惨烈方式发出最后呐喊的底层工人。难道,没有特权护身、挣扎在生活泥泞中的大多数人,就不配拥有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不配拥有“活下去”的基本尊严吗?
就像严思蓓当年那颗射偏的子弹,击中的不仅仅是、也从来不只是两个无辜的路人。
其中一位,是位患有尿毒症的夜班出租司机,家里的顶梁柱。他拼命开车,是为了支付自己每周数次的透析费用,是为了养活家里年近八十、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时常连儿子都认不清的老母亲,还有一个出生就因缺氧导致先天脑瘫、永远需要人照顾的十岁儿子。是,严家为了“善后”,出了“足够”的钱,堵住了当时可能的风声。
可那位司机,最终还是因为受伤引发的感染和并发症,死在了医院的ICU里。等到薛宜辗转查到他家时,得到的消息是,在一个寒冬腊月的清晨,那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老奶奶,或许在某个短暂的清醒瞬间,看懂了儿子冰冷的死亡证明,看懂了孙儿无望的未来,也看懂了自己这个家真正的绝境。
她给脑瘫的孙子换上了最干净的衣服,自己则穿上了多年前儿子给她买的、一直舍不得穿的暗红色棉袄,牵着孙子冰冷的小手,一步一步,走进了结着薄冰的江里。寒冬腊月,叁条人命,无声无息,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就被奔流的江水吞没,只剩下江边一件被水冲上的、颜色刺目的旧棉袄,和警方一份语焉不详的“意外落水”记录。
另一位受伤的女士要“幸运”些,子弹擦过肩胛,没有危及生命。可这“幸运”也极其有限。严家“善后”的方式,是“买断”她和她丈夫的未来。工作?抱歉,无论他们投递多少简历,没有任何一家像样的公司敢录用。孩子上学?原本看好的学校突然名额已满,其他稍好的学校也纷纷表示不便接收。
他们在京州生活了二十年,建立了全部的社会关系与生活根基,可一夜之间,所有的路都被无形的墙堵死了,空气里都弥漫着“不欢迎”的寒意。最后,他们只能变卖房产,带着一身伤病和再也无法愈合的心理创伤,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了这座他们曾视为家园的城市,如今不知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而严家给出的那笔“赔偿”,或许正在飞速消耗于背井离乡的慌乱与求职无门的窘迫中。
“她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薛宜看着楚季明,再次重复,声音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有一片历经冲刷后裸露出的、坚硬的岩石般的冷彻。“这是底线,楚季明。对生命,对他人苦难的敬畏,是底线。”
“薛宜!!”薛宜那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毫不妥协的“负责”二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彻底烫断了楚季明脑中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从严思蓓被带走,被正式刑拘,至今已经一个月了。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撒了无数钱,求了无数人,可上面铁了心要办成铁案,严防死守,他连她一面都见不到!每次递进去的东西,除了基本生活用品,其他几乎全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他想象不到,他那个骄傲得如同天鹅、把一身警服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蓓蓓,被关在那暗无天日、失去自由与尊严的地方,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是如何捱过来的!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负责?!你跟我谈负责?!”
楚季明的眼睛红得骇人,额头青筋暴跳,他猛地探身,双手似乎想抓住薛宜的肩膀摇晃,却又在看到她颈间闪烁蓝光的电子镣铐时硬生生止住,只能将所有的狂躁、痛苦、不解化作唾沫横飞的咆哮。
“她是你的朋友!十几年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对你的朋友,就他妈是这副公事公办、冷血无情的嘴脸?!你有没有心啊薛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车厢因他的暴怒而震动,前面的楚季帆都缩了缩脖子。
薛宜静静地等他吼完,等他粗重的喘息在车厢内回荡。然后,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澈含笑、此刻却如同寒潭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地看进楚季明狂乱的眼眸深处。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那她呢?”
薛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薄刃,精准地切入楚季明所有咆哮的缝隙。
“她有把我当朋友吗?”
楚季明的嘶吼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瞳孔骤然收缩。
薛宜看着他脸上瞬间掠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僵硬和心虚,继续用那平静到残忍的语调,缓缓问道,每一个字,都敲在旧日伤疤最痛处:
“当年,在KTV,为什么……最后丢下我的人,是她呢?”
“楚总,”
她甚至轻轻歪了歪头,目光扫过前面瞬间绷直了背的楚季帆,又落回脸色骤然惨白的楚季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求解般的疑惑。
“你和她,不是一起……把我丢在那儿了吗?”
死寂。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沉闷的低吼,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楚季明脸上所有的暴怒、指控、痛苦,都在这一刻冻结,碎裂,露出底下最深层的、猝不及防被扒开的狼狈与惊惶。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音节,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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