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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商清影不料他得知身世后,竟变得如此决绝,眉梢眼角只有怨毒仇恨,那还有半点温柔顺从的样子。刹那间,他只觉喉头发甜,眼前金星乱闪,身子摇晃,便要栽倒。陆渐见状,慌忙上前,将她扶住,怒道:“沈秀,她对你情义深重,你怎地这样绝情?”
&esp;&esp;沈秀望着商清影,微露犹豫之色,但只一转念,心中又被怨毒填满,一咬牙,重重哼了一声,将袖一拂,随宁不空一行匆匆去了。
&esp;&esp;这时间,谷缜忽地一声大喝,跳将起来。原来时辰已到,“无能胜香”失去效力。谷缜一能动弹,大步走向谷神通,脱下袍子,将尸体裹住,横抱起来。商清影欲要上前,不料谷缜喝道:“滚开。”耸肩将她撞开,铁青着脸,走到谷萍儿面前,说道,“走吧。”
&esp;&esp;谷萍儿望着尸体,十分恐惧,忍不住倒退两步,颤声道:“爹爹,爹爹怎么啦?”谷缜按捺心情,涩声道:“你别怕,爹爹只是睡着了。”谷萍儿皱眉道:“妈妈睡着了,爹爹怎么也睡着了?”
&esp;&esp;谷缜心中一酸:“如今她在世上,便只有我一个亲人了。”当即吸一口气,强笑道:“爹爹妈妈。自然是一起睡的。”谷萍儿将信将疑,但瞧谷缜笑容和煦,心头一暖,恐惧也消散了几分,点了点头,向陆渐招手道:“叔叔,我先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儿。”说罢跟着谷缜向外走去,边走边歪着头,瞧那尸体面容。
&esp;&esp;陆渐将母亲夫在怀里,不知如何是好,望着陆大海,面带乞求。陆大海久经世事,紧要关头,到底老辣一些,说道:“你先送母亲回屋歇息,令尊的后事,我来张罗。”陆渐答应,只见五名劫奴也站起身来,便吩咐五人协助陆大海料理丧事,又让燕未归召来庄内仆婢,照顾商清影。
&esp;&esp;夜半时分,尚清影方才醒转,不吃不喝,也不言语,只是望着陆渐,死死抓住他的手,说设么也不放开。陆渐无法,只能守在床边。母子二人默然相对,不发一言,直待玉烛烧尽,商清影总算心力交瘁,沉沉睡去。
&esp;&esp;陆渐这才抽出了手,推出卧室,来到庄前,但见喜堂虹彩搬尽,白花花立起一座灵堂。望见灵柩,陆渐心中凄凉。父子二人方才相识,便成永诀,本也无多少情义,况且沈舟虚的所作所为,陆渐赞成者少,厌恶者多,虽然如此,一想到生身父亲就在那座棺中,又觉血浓于水,终难割舍,瞧了半晌,眼前不觉模糊起来。
&esp;&esp;五名劫奴看到陆渐,纷纷上前行礼。陆渐抹去泪水,问道:“我爷爷呢?”莫乙道:“老爷子十分疲惫,我让他入内休息去了。”陆渐点了点头。忽听莫乙又道:“还有一事,尚请主人定夺。”陆渐摆手道:“主人二字,再也不要提起,从今往后,你们叫我陆渐便是。”众劫奴面面相对,均不作声。陆渐到:“我不是劫主,你们也不做劫奴,莫乙、薛耳更是与我共过患难,算是朋友,朋友之间,理应直呼姓名。”
&esp;&esp;众劫奴仍不作声,过了半晌,燕未归闷声道:“让我叫主人名字,万万不能。”秦知味也道:“主,主人是主人,奴,奴才是奴才,小奴卑贱,岂敢亵渎主人大名。要不然,我和狗腿子、鹰钩鼻子仍然叫主人,书呆子和猪耳朵自叫主人姓名。”薛耳怒道:“厨子太奸诈,你们都叫主人,我们怎么能不叫。”
&esp;&esp;秦知味道:“你,你是你,我是我,无主无奴,秦某不能不讲规矩。”说罢向陆渐扑通跪倒,凄声哀求道:“主,主人慈悲,还,还是让小人叫您主人罢。”燕未归、苏闻香从来少言寡语,见状也不说话,双双跪倒磕头。
&esp;&esp;薛耳又气又急,哇哇大叫:“这三个混帐东西,只顾自己讨好主人,却让我们大逆不道。”说罢屈膝跪倒,连磕两个响头,砰砰有声。莫乙神色疑虑,也要跪倒,却被陆渐伸手扶住,说道:“莫乙,你见识多,且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叫我主人就成。”
&esp;&esp;原来沈舟虚城府极深,翻手云雨,喜怒哀乐都因形势而定,又时常爱说反话,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可是众劫奴稍有轻慢,立时便有黑天之劫。此时旧主去世,更换新主,陆渐少年质朴,谦和宽容,和沈舟虚的作派全然不同。但沈舟虚积威所至,众劫奴对劫主敬畏惯了,只觉这位新主子的言语奇怪,只怕说的又是反话,心想要是答应了,难免不会惹恼此人,将自己当作立威的靶子,是以陆渐说得越是诚恳,劫奴们越不敢相信,唯独莫乙、薛耳和陆渐有些交情,知道他的性子,但见众人如此,也不由疑神疑鬼,不敢标新立异。
&esp;&esp;是以莫乙听了这话,大为踌躇。陆渐正色道:“莫乙你知道,我以前也是劫奴,吃过黑天劫的苦头。”莫乙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老主人临终前将劫主之位传给了您,我们不叫您主人,叫您部主好了。”
&esp;&esp;陆渐摇头道:“我只是接了玉簪,并没有答应作这天部之主。”莫乙道:“你若不肯坐部主,我们只好仍叫你主人了。”陆渐见地上四人均露畏惧之色,心想若不依莫乙的话,只怕他们不会罢休,只得叹道:“罢了,部主便部主吧。”
&esp;&esp;莫乙大喜,向同伴道:“你们还不见过部主。”那私人瞅着他,犹豫半晌,稀稀落落,各叫了几声部主,方才起身。陆渐问道:“莫乙,你说又是让我定夺。却是什么事?”
&esp;&esp;莫乙道:“老主人是总督幕僚,他这一去,必然惊动官府。若不拟个说法,胡大人问将起来,怕是说不过去。”陆渐大感头痛,问道:“你有什么主意?”莫乙道:“我想了想,且报个夜里暴卒,就说昨日婚礼上因为沈秀之事,大为震怒,引发痼疾,中风去世。但这理由须由主母出面来说。”
&esp;&esp;陆渐也无别的法子,点头到:“这是就这么定。”莫乙又道:“还有一事。请部主随我来。”说罢秉持蜡烛,当先而行,陆渐至得随莫乙弯弯曲曲,来到书房,书房极大,典籍满架,也不知有几千几万。莫乙走到东面书橱前,抽出几本书册,露出一面小小八卦,莫乙拧了数匝,八卦退开,露出一间密室。
&esp;&esp;陆渐大为惊奇,忽见莫乙招手,便即上前。却见密室南墙上又有一面八卦,莫乙再拧,八卦退开,露出一间三尺见方的暗格,格中叠满书册。莫乙捧着书册,递给陆渐。
&esp;&esp;陆渐奇道:“这是什么?”
&esp;&esp;莫乙道:“这是天部的机密文书,这一本是天部弟子名册,部主若有这部名册,即可召集本部弟子。这一本是天庭册,有了这部笔记,到了紧要关头,不容这些人不俯首帖耳,乖乖听命。”
&esp;&esp;陆渐听的好奇。对着烛火,将那笔记翻了几页。瞧见上分士、农、工、商、皇族、武林六卷。各卷记载许多人名,其中不乏种种凶淫恶毒之事。
&esp;&esp;陆渐翻了数页。不胜厌恶,径自翻到武林卷,上面记载了某门某派,某省某县的武林任务,及其生平厌恶,其中不乏道貌岸然,实则凶毒之辈。陆渐大多不识,一直翻到西城部,当先便是万归藏,条目下方均是溢美称赞之词。其下条目。则是八部重要任务,想是避讳。均只写了性情优劣。不直书其事。陆渐匆匆瞧罢。在瞧东岛卷。谷神通一条下方写了他生平事迹,大抵与陆渐听到的相符,最末评语是“号称不死,其实不然,为情所困,取之不难。”
&esp;&esp;陆渐看着这评语,不觉感慨。在瞧下去,却是谷缜。略写其为财神指环主人,“财神”二字以朱笔勾勒,批注不详。又写其轼母y妹,被困绝狱。
&esp;&esp;陆渐瞧得心头一跳,注目下看,看到狄希一条,忽的愣住,只见姓名后写道精于“龙遁”镜术,号“九变龙王”,性阴沉,淫邪多诡,疑与谷神通后妻白氏有染,协同倭寇,涂炭东南。其所图不明,似恋钱财。
&esp;&esp;批语后又写了狄希杀人越货,淫人期女的事实,足有八条之多,最末一条提到谷缜冤情,朱笔批注,疑为此人。
&esp;&esp;陆渐瞧得心子扑扑乱跳,遍体汗出,想了想,将这一页撕下,揣在怀里,向莫乙道:“这本笔记揭人隐私,倘若不慎落到恶人手里,借此要挟他人,大大不妥。”
&esp;&esp;莫乙道:“这本笔记,我早已记在心中,部主若感不妥,可以烧掉,将来但有疑问,尽可以询问小奴。陆渐叹道:“如此也好,是了,莫乙,沈先生明知狄希这么多恶性,怎么不予揭露?”莫乙道:“我私心揣度,狄希恶性越多,老主人越不会说,说不定还会替他隐瞒。”陆渐怪道:“为什么?”莫乙道:“狄希越坏,留在东岛,祸害越大。老主人秉承万城主的志向,誓灭东岛,东岛既有祸害,老主人求之不得,岂有揭发的道理。”
&esp;&esp;陆渐怅然谈到:“这心思也忒毒了。”更定决心,找来蜡烛,将那本笔记烧成灰烬。
&esp;&esp;再瞧帐目,却见里面近十数万两银子的出入,陆渐颇为诧异,询问莫乙缘由。莫乙道:“这些银子大多是商场上转,官场上花。而今朝廷内斗激烈,不用金枪银马,休想杀出一条血路。胡总督全镇江南,每年少说也得花十多万两银子,才能将上方一一打点,皇帝、太监、妃嫔、严阁老、锦衣卫、东西长、各部尚书御史,或多或少,都要表示,稍有不周,便有弹劾奏折出来,惹风惹雨,一个不好,官位不保,性命也悬。每到年中、年尾,皇帝诞辰这些时节,老主人都为银子头痛。这帐薄上的银子看来很多,但都是少进多出,上个月为寻白兽、白禽、龙涎香,就花了四万两银子,因此缘故,如今也没剩多少。”
&esp;&esp;陆渐叹道:“这朝廷如此败坏,真是叫人丧气。”莫乙道:“老主人也这么说,但他又说,大明还没坏到骨子里去,当今皇上虽然荒淫,但威慑福由己,权柄独握,宦官权臣只能横行一时,掀不起什么大浪,皇上死后,若有明君贤臣接替,大明朝还有中兴的机会。”
&esp;&esp;陆渐默默点头,看了看密盒,说道:“这里怎么没有天部画像?”莫乙摇头道:“画像的事,从没听老主人说过。”陆渐心道:“或许天部画像不慎丢失了。”他只是随口问问,既无画像,也就作罢,便将天部名册和账册交给莫乙,说道:“这些事情我不大懂,全由你来掌管。”
&esp;&esp;莫乙笑道:“小奴生来便是做这些事,这名册、账册我都已记熟,部主不如仍是放在盒内,要用时,只管询问小奴。”
&esp;&esp;陆渐点点头,说道:“莫乙,日后咱们你我相称,不要自称小奴,我听着不欢喜。”莫乙眼眶一红,蓦地转过身去,攒袖抹眼。陆渐奇道:“你怎么啦?”莫乙道:“没,没什么,眼里进了沙子。”
&esp;&esp;二人出了书房,在灵堂上守到天亮。陆渐返回后院,看着商清影已然转醒,便将莫乙的建议说了。商清影沉思片刻,说道:“还是莫乙想得周全,这种好孩子&ot;
&esp;&esp;陆渐摇摇头,说道:“他诛般都好,就是有时爱赌,就是有时爱赌,害得我们常哦肚子”
&esp;&esp;商清影道:“人无完人。坏在明处不要紧,就怕坏在暗处。若没有昨日的婚礼,我也不知道秀儿竟市那种人,可叹我,我以往还当他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孩子……”沈秀是他一手养大,虽不是亲生,情深爱重,尤胜陆,谷二人,知道沈秀真面目后,心中伤痛无以复加,说着说着,又不禁泪如雨下。
&esp;&esp;陆渐愤然道:“沈秀变成这样,都怪沈舟虚纵容。养不叫,父之过,他明知沈秀做恶,却不加以调导,反而串通起来,隐瞒于你。”
&esp;&esp;商清影抹了泪,苦笑道:“那是因为他从没将秀儿当做儿子,说到底,秀儿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秀儿若是好人,怎么会帮他去做坏事?”说到这里,她握紧陆渐的手,说道:“我知道你瞧秀儿不起,但他变成这样,也是你父亲的过错。将来他若和你作对,你宽宏大量,不要取他性命。”
&esp;&esp;陆渐愣了愣,但见商清影目光殷切,泪痕未干,又不觉心软,苦笑道:“您放心,我不杀他就是。”
&esp;&esp;商清影秀眉舒展,流露一丝喜色,又问起陆渐少时故事,一点一滴都不放过,听陆渐说到姚晴,商清影忽又沉默下来,半晌说到:“那位姑娘不台一般,秀儿说要娶她,我本也不大赞成。后来拽不过他苦求,只好应了。没想到你和她也有如此深渊,竟肯为她前来闹婚。”说着伸出手来,轻抚陆渐脸颊,柔声道:“昨天我一时着急,打你,现在还痛么?”
&esp;&esp;陆渐自幼孤苦,从未得到父母疼爱,看见别的孩子被母亲宠爱,心中不胜羡慕,此时蓦地又多了一个母亲,温婉可亲,世间少有。但觉那双温软的手抚过脸颊,心中即温暖,又害羞,支吾半晌,才说道:“打在脸上,一点也不痛,就是心里,有些难过。”
&esp;&esp;商清影听得胸口一堵,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张臂抱住陆渐,泪如雨落,陆渐猜不透母亲心意,只有任她搂着,一时间想到了身世,也随着泪落。
&esp;&esp;这时忽听一阵豪声大笑,却是陆大海来了,母子二人方才分开。陆大海进屋看见两人模样,明白几分,说道:“沈夫人,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定心。”商清影点点头,说道:“我母子劫后重逢,全拜您老所赐,您老请受妾身一拜。”说着便要跪倒,陆大海连忙扶住,说道:“不敢,不敢。”又道,“如今渐儿认祖归宗,我老头子也算是功德圆满,从今往后,他便改姓沈罢。”
&esp;&esp;商清影摇头道:“不成,渐儿仍随您老姓陆,将来结婚生子,若有两个儿子,再让一人姓沈,延续沈家灯火,一人姓陆,延续陆家灯火。不但如此,妾身也想认您为父,叫您一声爹爹,终身侍奉。”
&esp;&esp;说罢屈膝又拜,陆渐也跟着跪了下。陆大海慌手慌脚,连连推辞,但商清影母子执意不改,陆大海拧不过二人,只得放手,任商清影拜了三拜。他嘴上虽然推辞,心里确很欢喜,寻思自己一个孤老,本应该孤苦而死,如今能有如次结果,真是老天开眼,想着心中大乐,笑得合不拢嘴。
&esp;&esp;沈舟虚死讯传出,胡宗宪以下无不震惊,纷纷前来祭奠。商清影屡经磨难,外貌温柔,内心却着实坚毅,不同寻常妇人,此时孝服出遵,端庄婀雅,走来送往,不失礼数。来宾问起沈秀,便托词被沈舟虚责罚,离家出走,昨日婚事众所目睹。商清影这般说法,并未喏人起疑。
&esp;&esp;沈舟虚生前仇家甚多,陆渐率众劫奴暗自警戒,好在从午至夜,并无异常,只陆续来了不少天部弟子,均由燕未归引入,拜见陆渐。众弟子都知道“有无四律”,见陆渐收服六大劫奴,必是沈舟虚亲生儿子无疑,又知他是金刚传人,神通奇绝,故而他做部主,均无异议。
&esp;&esp;陆渐打心里却不愿、做这天部之主,但莫乙劝说道,眼下沈舟虚刚死,天部人口众多,无首不行,陆渐不做部主,为争部主之位,众弟子必起纷争,多有死伤。陆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接收天部弟子拜见。心里却想等风波平息,再召集众部,另立新主。
&esp;&esp;莫乙又代陆渐筹划,留下金银二品弟子,镇守庄子。其余紫青二品弟子,跑去江湖上传告沈舟虚去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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